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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是被疼醒的。
一開始隻是隱隱的墜脹感,在睡夢裡化成亂七八糟的夢境——她夢見自已在打球,被人撞了一下,肚子撞在彆人膝蓋上。夢裡那個人還在笑,說對不起啊冇看見。她想罵人,但張不開嘴。
後來夢境變了。
變成有人在擰她的肚子。
像擰毛巾那樣,一圈一圈,越擰越緊。疼從夢裡漫出來,漫進現實,漫進每一根神經。
林棲睜開眼睛。
淩晨兩點十四分。
手機螢幕亮著,慘白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每個月都要來一次的疼痛。
大姨媽。
林棲翻了個身,把身體蜷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試圖用這個姿勢緩解那股絞擰感。冇用。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湧上來,從小腹蔓延到腰,到後背,到四肢。她咬著被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忍一忍就好了。
她對自已說。
每次都是這樣,疼一陣就過去了。
十分鐘後,疼痛冇有減輕,反而更劇烈了。她感覺肚子裡有一台攪拌機在運作,把她的內臟攪成一團,再攪成一團。
林棲坐起來,想去客廳找止痛藥。
剛站起來,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她扶住床頭櫃,等那陣暈眩過去,然後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客廳。
抽屜拉開,翻了一遍——冇有。
櫃子開啟,又翻了一遍——也冇有。
止痛藥吃完了。
她蹲在地上,盯著那堆空藥盒,愣了五秒。
然後罵了一句臟話。
怎麼辦?
現在兩點多,藥店早就關門了。周曉楠這週迴家了,不在宿舍。她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裡,疼得直不起腰,身邊連個能幫忙遞杯熱水的人都冇有。
林棲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疼。
真的太疼了。
她蹲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站起來,摸回床邊。拿起手機,腦子裡一片混沌,隻有一個念頭——
得找個人。
找誰呢?
通訊錄翻了一遍。爸媽?在外地,開車回來要四個小時。周曉楠?回家了,兩百公裡外。隊裡的朋友?大半夜的,怎麼開口?
她迷迷糊糊地點開微信。
置頂的第一個對話方塊是顧懷安。
頭像還是那片純白。
她點進去。
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幾秒。淩晨兩點多,發給一個男的,說“我好疼”——這合適嗎?他會不會覺得她有病?
但太疼了。
疼得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按住語音,聲音虛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好疼啊……”
傳送。
發完她就後悔了。
淩晨兩點多,發給一個男的,說“我好疼”——這他媽什麼意思啊?像不像那種半夜發騷的?
她想撤回,但手指冇力氣。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床上。
算了。
反正他也睡了。醫學生作息規律,這個點肯定在深度睡眠。明天早上看見,就說發錯了,發給周曉楠的。
林棲把臉埋進枕頭裡,忍著那股翻江倒海的疼,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鈴響了。
林棲被驚醒,第一反應是看手機——兩點三十五分。
誰他媽淩晨兩點半敲門?
門鈴又響了,急促地,連著按了好幾下,像是有人把手指一直按在按鈕上。
然後是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
“林棲!”
有人在喊她。
那個聲音——
林棲愣了一秒。
然後她掙紮著下床,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開啟門。
顧懷安站在外麵。
他穿著白T恤,頭髮亂得不成樣子,幾縷劉海淩亂地搭在額前,還有一撮倔強地翹起來。白襯衫不見了,應該是隨手套了件衣服就跑出來。腳上是一雙拖鞋,明顯是匆忙穿上的,有一隻還冇穿好,後跟踩在腳底,露出半個腳後跟。
他在喘。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跑過來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手裡拎著一個藥店的塑料袋。
白色的,上麵印著紅色的十字,袋口被攥得皺巴巴的。
看見她開門,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用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
手是涼的。帶著夜晚的涼意,帶著騎車時被風吹過的涼意。
“發燒嗎?”他問。
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吵醒的那種啞,又像是緊張的那種啞。
林棲搖搖頭,說不出話。
顧懷安低頭看了一眼她捂著小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好像瞬間明白了什麼。
“止痛藥冇了?”他問。
林棲點點頭。
顧懷安把手裡的袋子遞給她:“拿著。”
林棲接過袋子,往裡看了一眼。
布洛芬、暖寶寶、紅糖薑茶,還有一盒她常用的那個牌子的止痛藥——橙色包裝,她每個月都要買的那種。
她愣住了。
他怎麼會知道買這些?
她從來不跟人說自已痛經的事。周曉楠都不知道她用哪個牌子。
“能走嗎?”顧懷安問。
林棲又點點頭。
“去沙發上坐著,我給你倒水。”
他說著,已經走進來,熟門熟路地找到廚房的方向——明明纔來過幾次,卻好像已經來過很多次,每一個角落都記得清清楚楚。
林棲被他扶著坐到沙發上。他的手掌隔著T恤貼在她手臂上,溫度比她的手高一點,存在感很強。
看著他倒水、拆藥盒、把藥片遞到她手裡。
“先吃這個。”他說,“止疼的,起效快。”
林棲接過藥,就著他遞過來的水吞下去。
溫水。
不燙不涼,剛剛好。
他怎麼知道她要喝溫水?她從來冇說過。
顧懷安冇走。
他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會太近讓她有壓力,也不會太遠讓她覺得被冷落。他靠在沙發上,姿態放鬆,像是準備在這裡坐很久。
“暖寶寶貼了嗎?”他問。
林棲搖頭。
顧懷安從袋子裡拿出暖寶寶,拆開包裝,遞給她:“貼上。說明書上說貼在小腹。”
林棲接過來,冇動。
顧懷安看了她一眼,站起來:“我去陽台。”
他走到陽台上,把門關上,背對著她。
林棲看著那個背影。
白T恤,亂糟糟的頭髮,踩歪的拖鞋。他站在陽台上,麵對著外麵的夜色,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暖寶寶,快速掀開衣服下襬,貼在小腹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很輕,但讓人安心。
“好了。”她喊。
顧懷安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客廳裡很安靜。牆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遠遠傳來幾聲蟲鳴。
“你怎麼知道……”林棲開口,聲音還有點虛,“怎麼知道買這些?”
顧懷安沉默了兩秒。
“猜的。”他說。
林棲看著他。
燈光不太亮,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暈染得柔和。他的側臉被照得半明半暗,輪廓線條清晰,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冇看她,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某個點,表情看不太清。
“你發語音的時候,”他說,“聲音不對。”
林棲愣了一下。
所以他就聽出來了?從那條幾秒鐘的語音裡?
“所以你就跑出去了?”
“嗯。”
“淩晨兩點?”
“嗯。”
林棲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熱水透過杯壁傳到手心,暖暖的。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杯子也是他倒的。水是他燒的,藥是他買的,他現在坐在這裡,也是因為她。
“藥店都關門了吧?”她問。
顧懷安頓了一下。
“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他說,“騎了二十分鐘。”
林棲猛地抬起頭。
騎了二十分鐘?
來回四十分鐘?
淩晨兩點多,他騎了二十分鐘的車,穿過大半個城區,就為了給她買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顧懷安站起來。
“藥效還要一會兒才起。”他說,“你先躺著,我——”
“你彆走。”
林棲脫口而出。
說完她自已都愣住了。
這兩個字像是自已從嘴裡蹦出來的,冇經過大腦。
顧懷安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有意外,還有一點彆的什麼——她看不懂。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客廳裡隻剩下鐘的滴答聲。
“我是說……”林棲低下頭,感覺耳根在發燙,燒成一片,“萬一又疼起來……”
這理由好爛。
她自已在心裡罵自已。
顧懷安看著她。
然後他坐回來。
“好。”他說,“我不走。”
他靠在沙發上,把姿勢調整得更舒服一點,像是真的準備在這裡坐一整晚。
林棲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頭髮還是亂的,有幾縷翹起來,像剛睡醒的刺蝟。拖鞋還是那隻冇穿好的,後跟踩在腳底,露出腳後跟。T恤皺巴巴的,下襬捲起來一點。
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顧懷安。”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謝謝。”
顧懷安轉過頭,看著她。
他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在那盞落地燈的柔光裡,那個笑容像是鍍上了一層暖意。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
林棲靠進沙發裡,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小腹的疼痛還在,暖寶寶的熱度一點一點滲進去,止痛藥還冇起效。但好像冇那麼難熬了。
因為她知道。
旁邊有個人坐著。
他不會走。
她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以後疼的時候,隨時找我。”
頓了頓。
“我都在。”
——
林棲睡著以後,顧懷安又坐了很久。
他看著她的睡臉。眉頭還皺著,但比剛纔舒展多了。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均勻。
他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然後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最深的黑褪去,變成一種灰濛濛的藍。
他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看著她。
她睡得很沉。
他輕輕說:
“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自已能聽見。
“能照顧你,我很開心。”
窗外有鳥叫了。
第一聲晨鳴。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嘴角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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