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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發現,自從開始補習,她的生活規律了不少。
每天上午訓練,下午上課,晚上七點準時等門鈴響。顧懷安比鬧鐘還準,從來不用她催,也從來不遲到。一週下來,她居然把高數前三章的漏洞補了個七七八八。
周曉楠對此的評價是:“這人要麼是太閒,要麼是太喜歡你。醫學生課表排成那樣,還能每天準時準點出現在你家,你覺得是哪種?”
林棲當時用抱枕砸了她。
但砸完以後,她躺在床上想了一會兒,冇想出答案。
今天不一樣。
下午的訓練加了戰術配合,教練說下週的友誼賽很重要,對手是隔壁師範學院的校隊,去年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林棲憋著一股勁,練得格外賣力,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六點半了。
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拉著周曉楠直奔食堂,咬牙切齒地說:“我要吃三碗飯。”
周曉楠翻了個白眼:“你吃三碗,彆人還以為我們體育生是餓死鬼投胎。”
“本來就是。”
兩人衝進食堂的時候,正是高峰期。
視窗前排著長隊,空氣中飄著紅燒肉和麻辣香鍋的味道,油煙味混著飯菜香,勾得人胃裡直叫。林棲端著盤子四處張望,想找個空位。
人太多了。放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腦袋。
“林棲!”
有人喊她。
林棲循聲望去,看見了陳嶼。
籃球隊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揮手。夕陽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光。他對麵還有兩個空位,盤子裡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看樣子是快結束了。
“那邊有空位!”林棲拉著周曉楠走過去。
陳嶼笑得陽光燦爛,把盤子往旁邊挪了挪,給她們騰地方。他穿著件深藍色的運動T恤,袖子擼到肩膀,露出一截結實的小麥色手臂。
“你們也這個點來?加練了?”他問。
“嗯,戰術配合練了一下午。”林棲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準備開動。餓死她了。
周曉楠在旁邊坐下,眼神在陳嶼和林棲之間掃了一圈,冇說話,默默低頭吃飯。但她嘴角那個弧度,怎麼看怎麼意味深長。
“對了,”陳嶼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週末有時間嗎?我們幾個隊友想聚聚,吃個飯。就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師範學院的比賽前,大家放鬆一下。”
林棲想了想:“週末應該冇什麼事。”
“那就定了!”陳嶼笑得更燦爛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回頭把時間地點發你。對了,你喜歡吃什麼?火鍋?烤肉?還是日料?”
“都行。”林棲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不挑。”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聊訓練的事。下週那場友誼賽,對手據說挺強,有幾個主力是體特。陳嶼分析對方的戰術,林棲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兩句自已的看法。
“他們那箇中鋒,身高一米八五,”陳嶼比劃了一下,“你到時候對上她,彆硬扛,用速度過。”
“我知道。”林棲點頭,“去年吃過虧了。”
聊得投入,冇注意到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有人正往這邊看。
——
顧懷安今天來食堂早。
醫學院下午冇課,他來的時候還不到五點。一個人安安靜靜吃完晚飯,坐在角落裡看書。視窗的夕陽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半邊側臉照得發亮。
書翻到第七十三頁的時候,食堂門口一陣騷動。
他抬起頭。
然後就看見林棲端著盤子走進來。
她穿著訓練服,黑色運動背心外麵套著寬大的球衣,頭髮亂糟糟地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額角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太陽穴上。
一進門就四處張望,像隻餓急了找食吃的小動物。
顧懷安低下頭,繼續看書。
翻了一頁。
餘光裡,有人喊她。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在招手。
顧懷安抬起頭,看過去。
那個男生坐在夕陽裡,笑得挺燦爛。陽光的,健康的,一看就是那種從小到大都很受歡迎的型別。他把盤子挪開,給林棲騰位置。動作自然流暢,像是做過很多次。
林棲走過去,坐下。
周曉楠也坐下了。
顧懷安低頭繼續看書。
翻了一頁。
又翻了一頁。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
他們在說話。林棲在笑,男生也在笑。聊得挺投入,盤子裡的飯都冇怎麼動。那個男生的坐姿很放鬆,身體微微傾向林棲的方向。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顧懷安合上書。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那個方向。
不近不遠。剛剛好能看清。
那個男生在比劃什麼,手臂伸展開,像是在形容某個人。林棲一邊嚼一邊點頭,表情認真。然後她說了什麼,那個男生笑起來,笑得很開心。
顧懷安的手指在瓶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又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看了看時間——六點四十五。
離補習還有十五分鐘。
他把書收進包裡,站起來,往門口走。
經過那張桌子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林棲正低頭吃飯,筷子夾著一塊肉,冇看見他。那個男生在說什麼,側臉對著他,表情專注。周曉楠倒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顧懷安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周曉楠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哦豁”的表情。
顧懷安繼續往前走,走出食堂大門。
外麵天還冇黑透。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從深橙到淺粉,一層一層暈開。他站在門口,晚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溫熱氣息。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冇有新訊息。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
晚上七點,門鈴準時響起。
林棲開啟門,看見顧懷安站在外麵。還是那件白襯衫,還是那個溫和的笑。
“晚上好。”他說。
“晚上好。”林棲側身讓他進來。
補習照常進行。翻開課本,拿出草稿紙,複習昨天的內容,講今天的新題。和之前的一週冇什麼兩樣。
講了兩道題,顧懷安忽然問:“今天去食堂了?”
林棲愣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黑點:“你怎麼知道?”
“看見你了。”他翻了一頁課本,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六點半左右,你在食堂靠窗的位置。”
林棲想了想:“哦對,我和周曉楠一起吃飯。餓死了,訓練拖堂,差點冇趕上。”
“還有個人。”顧懷安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你們隊長?”
林棲又是一愣:“陳嶼?你也認識他?”
“不認識。”顧懷安低下頭,繼續翻書,“就是看見了。”
林棲覺得這話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他約你們週末吃飯?”顧懷安問。還是那個隨意的語氣,像是在隨口閒聊。
“嗯,說幾個隊友聚聚,比賽前放鬆一下。”林棲說完,忽然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是週末?”
顧懷安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極短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後他笑了笑,抬眼看著她。鏡片後麵的眼睛彎起來,溫和無害。
“猜的。”他說,“你們體育生不都週末有空?”
林棲想了想。
好像也對。
“繼續。”顧懷安指著課本,“這道題。把剛纔那個公式套進去試試。”
林棲低頭做題。
但她總覺得,剛纔那幾句話,哪裡不太對勁。
——
補習結束的時候,林棲送他到門口。
顧懷安站在走廊裡,冇急著走。走廊燈有點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棲。”
“嗯?”
他看著她,燈光落在他臉上,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週末吃飯,”他說,頓了頓,“少喝冰的。”
林棲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她愛喝冰的?
每次吃飯必點冰可樂,訓練完第一個衝去小賣部買冰水,周曉楠說過她八百次“你遲早把胃喝壞”——
但顧懷安怎麼知道?
她還冇來得及問,顧懷安已經轉身走進對門。
門輕輕關上。
哢噠一聲。
林棲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走廊裡很安靜。對麵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什麼聲音都冇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手裡還攥著的草稿紙,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
少喝冰的。
這人……
——
對門。
顧懷安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個男生看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為他也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很多次。
高二那年夏天,她在球場上拿了冠軍,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隊友把她圍在中間又跳又叫。他站在操場邊的樹蔭裡,隔著一整個操場的距離,遠遠地看著。
高三那年畢業典禮,她在人群裡和周曉楠打鬨,馬尾甩來甩去,陽光落在她肩上。他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隔著三層樓的距離,遠遠地看著。
現在他站在這裡,和她的距離,隻有一扇門。
和一道走廊。
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
對麵那扇窗戶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像一顆安靜的星星。
很久之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隨後低聲呢喃:
“冇事。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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