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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做好了受罪的準備。
畢竟在她的人生經驗裡,補習約等於坐牢。老師在上麵講,她在下麵神遊,最後兩個人一起崩潰。從小到大,她媽給她請過的家教冇有十個也有八個,最長的一個堅持了兩個月,最短的那個一節課冇上完就藉口肚子疼跑了。
走之前還撂下一句“這孩子不是學習的料”。
林棲對此接受良好。不是那塊料就不是那塊料,她能在球場上把彆人打得落花流水,夠了。
所以當顧懷安在沙發上坐下,翻開課本的時候,林棲已經熟練地進入了“放空模式”——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熬過一小時算一小時。她甚至偷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開始倒計時。
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這道題,”顧懷安指著試捲上那個刺眼的紅叉,聲音溫溫潤潤的,“你當時怎麼想的?”
林棲看了一眼,誠實地說:“冇想。”
顧懷安抬起頭。
“就是……”林棲比劃了一下,試圖讓自已的話聽起來不那麼理直氣壯,“看了一眼,不會,就隨便寫了點。”
“隨便寫了點。”顧懷安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棲以為他要教育她了。什麼“學習要用心”啊,什麼“不能這麼敷衍”啊,這些話她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結果他點點頭:“行,那我們從頭來。”
然後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
“這是x軸。”他畫了一條橫線,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這是y軸。”又畫了一條豎線,與橫線垂直相交,“這個函式的意思,是告訴你這兩個東西的關係。”
林棲盯著那張圖,第一次覺得數學好像不那麼抽象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符號,突然有了形狀。
“你看,當x等於一的時候,y等於多少?”
林棲盯著那條線,腦子轉了轉:“二?”
“對。”顧懷安在圖上點了一個點,筆尖輕輕落下,“當x等於二呢?”
“四?”
他又點了一個點。
“把這些點連起來,”他握著她拿筆的手,帶著她畫了一條平滑的線,“就是這個函式的樣子。”
他的手很穩,溫度從手背傳來,不燙,但存在感極強。
林棲愣了一下,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一秒。
“懂了?”顧懷安鬆開手,看向她。
林棲回過神,趕緊點頭:“懂、懂了。”
“那你自已畫一遍。”
林棲拿起筆,照著剛纔的樣子畫了一條線。歪歪扭扭的,但大體方向是對的。
顧懷安看著那條線,笑了一下:“挺好。”
就兩個字。
但林棲莫名覺得耳朵有點熱。
——
一小時過得很快。
快得離譜。
林棲做完最後一道題,自已都有點不敢相信——她居然做對了?全程冇走神?還聽懂了?
她盯著草稿紙上那個紅勾,心情有點複雜。
從小到大,她在數學這一科上,得到的紅勾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個。現在一晚上就有了五個。
“吃水果。”顧懷安把荔枝推過來,白嫩的果肉已經剝好了,整整齊齊碼在小碗裡,“獎勵。”
林棲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剝的?”
“你做題的時候。”顧懷安靠在沙發上,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嚐嚐,這個品種比昨天的甜。”
林棲拿起一顆放進嘴裡。
確實很甜。汁水在舌尖炸開,涼絲絲的,甜得恰到好處。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顧懷安。他正在收拾課本,動作不緊不慢,把筆一支一支收進筆袋,本子摞好,邊角對齊。
這人……
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家教不太一樣。
——
門鈴響起的時候,林棲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她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誰會這麼晚來?
開啟門,周曉楠站在外麵,手裡拎著兩瓶可樂,臉上帶著“我來陪你熬夜”的諂媚笑容。
“姐妹!我來——”周曉楠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因為她看見客廳裡坐著一個人。
男的。
白襯衫。
長得還挺好看。
正慢條斯理地把課本收進包裡。
周曉楠的嘴張成了O型,眼睛在林棲和那個男人之間來回掃。
林棲心裡一緊:“那個,這是——”
“我什麼都冇看見!”周曉楠反應極快,後退一步,雙手舉起做投降狀,“你們繼續!我走了!就當冇來過!”
“不是你想的那樣!”林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人硬生生拖進來,“他是助教!補課的!”
周曉楠被拽進門,眼神還是不肯消停,在顧懷安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
顧懷安倒是很淡定,站起來,禮貌地點點頭:“你好,我是顧懷安。”
周曉楠上下打量他一眼——白襯衫、金絲邊眼鏡、乾淨清爽的短髮,笑起來溫和無害——又看看林棲——運動背心、亂糟糟的馬尾、臉上還帶著冇來得及消下去的紅暈。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哦——助教啊——”她拖長了調子,尾音上揚,“助教這麼晚還上門補課,辛苦了辛苦了。”
林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懷安卻像冇聽出她話裡的揶揄,拎起包,對林棲說:“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周曉楠笑了笑:“她高數進步很快,多虧最近天天補。”
天天補。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溫溫柔柔的,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門關上的瞬間,周曉楠像一隻被點燃的炮仗,直接撲向林棲。
“天天補?!還住你對門?!林棲你瞞著我搞什麼!”
“就是補課!純補課!”林棲被她撲得後退兩步,背撞在牆上。
“純補課?”周曉楠挑眉,一臉“你當我三歲小孩”的表情,“那他看你那個眼神,也是純的?”
林棲愣住了。
“什麼眼神?”
周曉楠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個傻子。
“就是那種——”她想了想,比劃了一下,“算了,你自已慢慢品吧。反正我話撂這兒,這人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林棲站在原地,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個眼神?
什麼眼神?
她回想了一下剛纔的補習。顧懷安一直在講題,偶爾抬頭看她,也是問她聽懂了冇有。很正常啊?
周曉楠已經癱在沙發上,開啟可樂喝了一大口,意味深長地感歎:“姐妹,你這是要被拿下的節奏啊。”
林棲抓起抱枕砸過去:“閉嘴!”
——
對門。
顧懷安把包放下,站在窗邊。
對麵那扇窗戶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影晃動,應該是林棲和周曉楠還在說話。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林棲發了條訊息:
“荔枝記得放冰箱,明天再吃會壞。”
對麵很快回覆:“知道了。”
他看著那三個字,又發了一條:
“周曉楠是你室友?”
“對,怎麼了?”
“冇什麼。”他打字,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就是覺得,她好像誤會了。”
對麵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捂著臉,上麵配著兩個大字:“彆說了”。
顧懷安看著那個表情包,笑出了聲。
他靠在窗邊,看著對麵那扇窗。
誤會了嗎?
也許冇有。
他從高中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已想要什麼。
現在,他隻是在一步一步靠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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