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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失眠了。
也不是完全失眠——她淩晨兩點才睡著,早上六點就醒了。睡了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腦子昏昏沉沉,眼皮像被膠水黏住,但眼睛一睜開,昨晚的畫麵就自動往腦子裡鑽。
顧懷安站在門口。
提著荔枝。
笑著說:“我就住在你對門。”
林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就是個鄰居嗎?
有什麼好失眠的?
她翻回來,盯著天花板。
對門那戶之前住的是個大媽,養了一隻橘貓,胖得走路肚子都快拖地了。偶爾在走廊裡遇見,大媽話多得能把她堵在門口聊半小時——“姑娘你一個人住啊”“吃飯了冇有啊”“我家咪咪最近又胖了你看它肚子是不是快生了我得帶它去絕育你說是不是”——
後來大媽搬走了,說是去兒子那邊帶孩子。房子空了兩個月,偶爾有中介帶人來看房,門裡傳出“這邊采光很好”“離學校近特彆方便”之類的推銷話術。
冇想到最後租給顧懷安了。
林棲又翻了個身。
不是,醫學生不是應該很忙嗎?整天背書做實驗的那種?他哪有時間租房子?租房子也就算了,怎麼就正好租到她對麵?
南江市這麼大。
學校附近這麼多小區。
怎麼就……
太巧了。
林棲坐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鏡子裡的自已眼眶下麵有兩團青黑,像被人打了兩拳。
算了,不想了。
她下床,洗漱,換衣服。今天上午有訓練,不能遲到。
開啟房門的時候,她下意識往對麵看了一眼。
對門的門關著。靜悄悄的。門上什麼裝飾都冇有,乾乾淨淨一扇門,像那個人一樣。
林棲收回目光,往樓下走。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她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
金絲邊眼鏡。
手裡提著兩份早餐。
清晨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他站在那裡,像一株剛被澆過水的白楊樹,乾淨、挺拔、賞心悅目。
顧懷安轉過身,看見她,笑了。
“早。”他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棲愣在原地,嘴張了張,冇說出話。
“你……你怎麼在這兒?”
“買早餐。”顧懷安揚了揚手裡的袋子,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食堂的,剛出爐的包子。這家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林棲看了一眼那個袋子。
兩個塑料袋。一份是包子,白胖白胖的,隱約能看見褶子。一份是豆漿,杯壁上凝著水珠。
還冒著熱氣。
“你買了兩份?”
“嗯。”顧懷安遞給她一份,“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餡的,買了兩個肉的,一個菜的。你挑。”
林棲冇接。
她盯著他,眼神複雜。
顧懷安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表情無辜,眼睛彎彎的:“怎麼?不吃早飯?”
“不是……”林棲頓了頓,“你為什麼給我買?”
“順路。”
“你知道我幾點出門?”
顧懷安眨眨眼,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你昨天說七點補習,今天週三,你們體育生週三上午有訓練。我猜你大概這個點出來。”
林棲沉默了。
這人……觀察力這麼強的嗎?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那份早餐。袋子還溫熱的,隔著塑料袋傳到手心。
“謝謝。”她悶悶地說。
“不客氣。”顧懷安笑了笑,側過身,“一起走?我也去學校。”
林棲點點頭。
兩個人並排往學校走。
清晨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光斑,像碎金子。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煎餅果子的香味飄過來。有老人在打太極,動作緩慢得像在放慢鏡頭。有學生騎著自行車從身邊經過,叮鈴鈴的車鈴聲飄遠,消失在晨光裡。
林棲咬了一口包子。
肉的。
還挺香。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顧懷安。
他也拿著包子在吃,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好東西。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乾淨的輪廓。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咀嚼一顫一顫的。
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轉過頭。
四目相對。
林棲趕緊移開視線,假裝在看路邊的樹。
顧懷安笑了一下,冇說話。
——
走到校門口,林棲停下來。
“我往那邊。”她指了指操場的方向。那邊傳來隱約的哨聲,有人在集合。
“嗯。”顧懷安點點頭,“我去教學樓。”
林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那個……晚上補習,還是七點?”
“對。”顧懷安看著她,目光認真,“有問題嗎?”
“冇有。”林棲頓了頓,“那我走了。”
“林棲。”
她轉過身。
顧懷安站在晨光裡,白襯衫被風吹起一角。身後是來來往往的學生,有人騎著車,有人抱著書,有人舉著早餐邊走邊吃。他站在那裡,像一幅畫裡單獨被描摹的那一筆。
“晚上見。”他笑著說。
林棲點點頭,轉身往操場跑。
跑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
正往教學樓的方向走。背影修長,步伐不緊不慢,白襯衫在人群裡格外顯眼。
林棲收回目光,繼續跑。
心跳有點快。
可能是跑的吧。
——
晚上七點。
門鈴準時響起。
林棲開啟門,顧懷安站在外麵。手裡冇提荔枝,提著一本高數教材,封皮已經翻得有點舊了。
“今天不帶水果了?”林棲脫口而出。
說完就後悔了。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像——
顧懷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喜歡吃荔枝?”他問,“明天給你帶。”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林棲臉有點紅,感覺耳根都在發燙,“我就是隨口一問……”
顧懷安笑著走進來:“好,隨口一問。”
林棲關上門,跟在他後麵,總覺得剛纔那句話有點蠢。
蠢死了。
補習進行得很順利。
顧懷安講課很耐心,一個知識點講三遍也不煩。林棲發現他講題的方式和高數老師完全不一樣——老師喜歡用公式套公式,講得她雲裡霧裡;他喜歡畫圖,把抽象的東西變成線條和形狀,一看就懂。
“你畫得還挺好的。”林棲看著草稿紙上那個座標圖,線條流暢,標註工整,忍不住說。
“醫學生都要畫圖。”顧懷安放下筆,靠在沙發上,“人體結構比這個複雜多了。”
林棲想象了一下他畫人體解剖圖的樣子——戴著白手套,拿著手術刀,對著什麼……她打了個哆嗦,不敢往下想。
“你們學醫的,是不是特彆累?”
“還行。”顧懷安揉了揉手腕,動作隨意,“習慣了。”
林棲看著他,忽然有點好奇他平時的生活。
每天泡在實驗室裡?對著標本寫報告?晚上回來還要給她補課?
但她冇好意思問。
顧懷安已經拿起課本,翻到下一頁:“繼續。這道題你上次做錯了,我們再看一遍。”
林棲收回思緒,把注意力放回課本上。
——
補習結束,顧懷安走了。
林棲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發了一會兒呆。
客廳裡還殘留著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點像洗衣液,又有點像書頁,說不上來,但挺好聞的。
她走到窗邊,偷偷掀開窗簾一角。
對門的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人影。他應該也在忙吧,看書或者寫東西。
林棲放下窗簾,回到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放著一本草稿紙,是顧懷安今晚講題時畫的圖。她拿起來看了看,那些線條整整齊齊,標註也寫得很清楚,一看就是個認真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對自已這麼好?
就因為她是他的學生?就因為是輔導員安排的?
還是……
林棲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想什麼呢。
人家就是熱心,幫忙補課而已。助教幫學生補課,天經地義。
她把草稿紙放下,站起來準備去洗澡。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
顧懷安的訊息。
“明天想吃什麼水果?”
林棲盯著那條訊息,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不用了!真的不用!”
對方秒回:“荔枝?還是葡萄?”
林棲:“……”
對方又發來一條:“那就都帶點吧。”
林棲捧著手機,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對門的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
對門。
顧懷安放下手機,靠在窗邊。
他笑了笑。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張紙——那是林棲今晚做對的最後一道題,他特意留下來當紀唸的。紙上還有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的性格一樣,不裝不作。
他看了一會兒,把紙夾進書裡。
對麵那扇窗戶的燈還亮著。
他輕聲說:
“晚安,林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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