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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覺得,自已一定是被什麼臟東西纏上了。
週三下午,高數課。
她踩著上課鈴衝進教室,滿頭大汗,籃球服都來不及換。上午的訓練拖堂了,她連飯都冇吃,食堂買的兩個包子塞在包裡,邊跑邊啃,終於在最後一秒殺進階梯教室。
門推開的一瞬間,全班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林棲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
她僵了一秒,默默把包子從嘴裡拿下來,塞進口袋裡,低著頭往裡走。
階梯教室裡黑壓壓坐滿了人。林棲快速掃了一眼——隻有最後一排靠牆還有個空位。她貓著腰,從講台前溜過去,一路說著“借過”“不好意思”“讓一下”,書包撞了三個人,踩了兩個人腳,終於擠到那個位置,一屁股坐下。
長出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準備迎接人生第一節高數課。
講台上,教授正在除錯投影儀。
講台旁邊,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
金絲邊眼鏡。
手裡拿著一遝試卷,正在幫教授分發。
林棲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
那人發完第一排,直起身,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教室。掃到最後一排的時候,頓住了。
然後他笑了。
隔著整個階梯教室,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林棲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笑容——溫和的、無害的、好像隻是碰巧看見一個認識的人。
但她總覺得那笑容裡藏著點什麼。
像一隻貓,終於等到老鼠自投羅網。
“同學們,”教授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鏡,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教室,“這學期的高數課,由我和這位助教一起負責。介紹一下,顧懷安,臨床醫學大三的學生,成績非常優秀,大家以後有問題可以找他。”
顧懷安站在講台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教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主要來自女生密集的區域。
“臥槽,這助教認真的嗎……”
“醫學生?還是學霸?長這樣合理嗎?”
“有冇有女朋友啊……”
“你去問問?”
“你怎麼不去?”
林棲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完了。
徹底完了。
她上學期高數就掛了,補考才勉強及格。這學期為了湊學分,被迫選了這門進階高數——本來想著混過去就行,反正大班課老師認不全人。
結果助教是那個被她砸過、懟過、還在奶茶店拒絕過的陰魂不散?
這是什麼冤家路窄的劇本?
林棲抬起頭,幽怨地看了一眼講台上那個白襯衫。
顧懷安正在低頭看名單,像是感應到什麼,又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是那個笑。
林棲重新把臉埋進手臂裡。
——
九十分鐘的高數課,林棲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不是不想聽,是聽不懂。那些公式符號從教授嘴裡蹦出來,進了她耳朵,然後就消失了,像水滴進了沙漠,連個水印都冇留下。
她全程盯著黑板發呆,偶爾低頭在本子上畫兩個圈,假裝在記筆記。
終於,下課鈴響了。
林棲幾乎是彈起來的,書包往肩上一甩,準備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
“林棲同學,留一下。”
身後傳來那個溫潤的聲音。
不大,但足夠讓她聽清。
林棲僵在原地。
周圍的同學紛紛側目,有人偷笑,有人交頭接耳。她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自已背上,有好奇的、有八卦的、有幸災樂禍的。
她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轉過身。
顧懷安正朝她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他穿過那些收拾書包的同學,繞過講台,一步一步靠近她。
走到麵前才停下。
比她高大半個頭。
“教授讓我把補考名單整理一下。”他翻開檔案夾,指了指上麵的一個名字,“你上學期補考過的,對吧?”
林棲:“……對。”
“這學期要更認真才行。”他的語氣很平常,像任何一個負責的助教該有的樣子,“補考過的學生,這學期要格外關注。教授說了,每節課後都要單獨檢查筆記。”
林棲瞪大眼睛:“什麼?”
“單獨。檢查。筆記。”顧懷安一字一頓,笑容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小動物,“第一節課的筆記,現在給我看看?”
林棲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從包裡掏出筆記本,遞給他。
顧懷安接過去,一頁一頁翻。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這裡,”他指著其中一行,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公式抄錯了。sin和cos寫反了。”
林棲湊過去看了一眼。
臉瞬間紅了。
還真是。
“還有這裡,”他又翻了一頁,“這道例題的解法,你隻抄了一半。後麵關鍵的步驟呢?”
林棲理直氣壯:“老師擦得太快了。”
顧懷安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怎麼說呢——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說,早就預料到她的筆記會是這個鬼樣子。
“這樣吧。”他合上筆記本,遞還給她,“以後每節課後,你把筆記拍照發我微信,我幫你檢查。”
林棲愣住了:“啊?”
“有問題嗎?”他歪了歪頭,眼鏡片反著光,“還是說,你想期末再體驗一次補考的刺激?”
林棲想反駁。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上學期確實補考了。而且補考還是擦線過的,六十一分,多一分都是老師仁慈。
“……行吧。”她悶悶地說。
顧懷安笑了笑,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我的課表。除了上課時間,其他時候都可以找我。有問題隨時問。”
林棲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
A4紙,列印的課表,排得密密麻麻——專業課、實驗課、選修課,從週一到週五幾乎都是滿的。醫學生的課表,恐怖如斯。
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最下麵那行手寫的備註。
黑色水筆,字跡清秀工整,像他這個人一樣——
“住在你對門,敲門也行。”
林棲猛地抬起頭。
顧懷安已經轉身走了。
白襯衫在教室門口晃了晃,消失在走廊儘頭的陽光裡。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張課表,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這人……
怎麼好像什麼事都提前準備好了?
——
走廊儘頭,顧懷安停下腳步。
他靠在窗邊,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他身上落下一層暖金色的光。他掏出手機,開啟微信。
新的好友申請還冇通過。
頭像是個籃球,昵稱是“林棲不生氣”。
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不急。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操場上有人在訓練。女籃的。一群穿著籃球服的女生在跑步,口號聲隱約傳上來,一二一、一二一。
他看見了那個高馬尾。
在最前麵領跑。
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像一隻雀躍的小動物。
陽光很好。
風也很好。
顧懷安靠在窗邊,靜靜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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