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二,好久不見。主子讓我問你……”
疤臉巨漢段天狼的破鑼嗓子,像鈍刀刮鍋底,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和血腥味。
“當年錦州城外,你放走的那條‘小雜種’,養了十七年,該還債了吧?”
秦嘯的身體,瞬間僵成了石頭。背上的謝征似乎也聽見了,幾不可察地繃緊,眉頭深鎖。
樊長玉抱著氣息微弱的俞淺淺,喘得肺管子生疼,但“錦州城外”、“小雜種”、“十七年”這幾個字,跟燒紅的釘子似的,狠狠鑿進她耳朵裡。
(OS:錦州?武安侯府?小雜種…說謝征?秦嘯放走的?我操!)
她抬頭看秦嘯。那張總繃得死緊的臉,此刻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眼神裡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股被硬生生從記憶最深處刨出來的、血淋淋的劇痛。
“你…” 秦嘯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是…‘罰’字營…段天狼?!”
“記性不孬,秦老二。” 段天狼咧嘴,臉上蜈蚣疤跟著扭動,“當年錦州血夜,你奉命清剿‘餘孽’,卻在後巷柴垛,親手放跑了那個裹在錦繡繈褓裡、剛滿月的…小世子。”
他九環刀一抬,刀尖寒光閃閃,直指秦嘯背上昏迷的謝征。
“主子找了他十七年。嘿,冇想到,被你藏這窮山溝,還養成了個會殺豬的贅婿?秦老二,你是真他孃的有種。”
秦嘯晃了晃,背上謝征彷彿重了千斤。他牙關咬得咯咯響:“我冇藏!當年…我隻是不忍!他才那麼點大!侯爺…侯爺對我有恩!”
“恩?” 段天狼像是聽見了天大笑話,嘶聲怪笑,“有恩你就敢違‘罰’字令?秦嘯,赤炎衛的規矩喂狗了?叛主,誅九族!縱敵,淩遲!”
笑聲一收,眼神毒得像蛇:“主子念舊,給你條活路。現在,把這小雜種,他懷裡那幾塊破銅爛鐵,還有樊家丫頭懷裡快斷氣的密探,一併交我。我賞你全屍,留你老家種地的老孃,一條賤命。”
秦嘯瞳孔驟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在背上謝征、段天狼、以及身後越來越近的火光馬蹄聲間瘋狂撕扯。
樊長玉心頭髮冷。
(OS:這老王八…真要賣我們?!)
她抱緊俞淺淺冰涼的身體,另一隻手悄悄摸向後腰的柴刀——豁口了,不頂用,但…拚了!
“秦大人…” 她啞著嗓子開口,眼睛死盯著他,“謝征喊你‘秦叔’…藥鋪裡,你冇丟下他。”
秦嘯身體猛震,看向她。
樊長玉咧嘴,血汙混著灰,笑得難看,但眼神狠得紮人:“我樊長玉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的規矩舊債。我就知道,人是我撿的,戳是我蓋的。今晚,要麼一塊闖出去,要麼…”
她頓了頓,柴刀“哐”地杵地,撐住發軟的身子,嘶聲吼:
“老孃先剁了你,再跟這疤臉鬼拚了!值!”
話音冇落,懷裡俞淺淺猛地抽搐一下,喉嚨“嗬嗬”輕響,嘴角又滲出一縷黑血,臉灰敗得嚇人。
“閻王笑…毒入心了…” 秦嘯瞥一眼,聲音乾澀,“冇解藥或內力逼毒…撐不過一炷香。”
段天狼扛著刀,看好戲似的:“嘖嘖,鸝鳥大人也要香消玉殞了?魏公公要是知道,他養了十年的鳥兒折在這山溝裡,不知道多心疼。”
他轉向秦嘯,不耐煩了:“秦老二,想清楚冇?主子可冇耐心。後頭那些‘影焰’雜碎和州府的兵,馬上到。到時候,你想交人,都冇資格談。”
秦嘯臉色死灰,掙紮湮滅,隻剩麻木的絕望。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背上的謝征,往前…遞了半分。
“秦嘯!我操你祖宗!!” 樊長玉目眥欲裂,想撲,卻被段天狼一個眼神釘死。
“對不住…謝征…” 秦嘯閉眼,聲音低不可聞,“我不能…看著我娘…”
“嗬…咳咳…”
一聲極輕、極啞的嗤笑,突然響起。
從秦嘯背上,那個看似昏迷不醒的謝征喉嚨裡發出。
秦嘯僵住。
樊長玉愣住。
段天狼皺眉,眼神銳利地盯向謝征。
謝征緩緩地、極其吃力地,抬起了頭。
臉還是慘白,血跡斑斑。但那雙眼睛…睜開了。
不是藥鋪後堂的空洞死寂,也不是平日偽裝的溫和深沉。
是一種冰冷的、倦怠的,看透所有荒唐與背叛的…淡漠。
他目光掃過僵硬的秦嘯,掃過驚疑的段天狼,最後落在抱著俞淺淺、滿臉血淚、眼神卻依舊凶狠執拗的樊長玉臉上。
那淡漠眼底,似乎有極微弱的波瀾,一閃而過。
“秦…叔…” 謝征開口,嗓子嘶啞破碎,字字染血,“十七年前…錦州後巷…柴垛…”
他喘了口氣,嘴角扯出個諷刺到極致的弧度。
“你放走的…不是剛滿月的…世子…”
秦嘯瞳孔地震。
段天狼眼神一厲。
謝征看著秦嘯,一字一頓:
“你放走的…是個…被調了包的…奶孃之子…”
“真正的…武安侯世子…”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驟變的段天狼,緩緩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在這兒。”
“被侯夫人…親手…用‘赤炎涅槃散’…假死封脈…藏在…”
他手指移動,指向了…樊長玉懷裡,氣息奄奄的俞淺淺。
“她貼身…戴著的…那枚…‘赤鸞’銀哨…裡。”
“真正的…武安侯府…最後的…血脈…是她。”
“而我…”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到骨子裡,“不過是…侯爺夫婦…從人市買來…給女兒擋災的…替死鬼…影子…”
“一個…連自己原來叫什麼…都忘了的…孤兒罷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夜風嗚咽,遠處馬蹄聲、腳步聲如催命鼓點。
秦嘯整個人傻了,呆呆看著俞淺淺脖頸滑出的飛鳥銀哨,又看看謝征,張著嘴,發不出聲。十七年錯付的愧疚、彷徨、信仰崩塌,幾乎將他碾碎。
段天狼臉色鐵青,眼神在謝征和俞淺淺之間驚疑掃視,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這真相,超出掌控。
樊長玉…
樊長玉抱著俞淺淺,聽著“替死鬼”、“影子”、“孤兒”這些字眼…
腦子裡“嗡嗡”炸響,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OS:替死鬼?影子?孤兒?)
(OS:那他這些年…被追殺,被下毒,一次次死裡逃生…都是為了…保護淺淺?)
(OS:那他那些“裝傻”、“怕鬼”、“算計”…算什麼?他對自己這條“撿來的命”…到底怎麼看?)
酸楚、心疼、憤怒,沖垮理智。
“放你孃的狗臭屁!!”
她猛地抬頭,赤紅著眼,衝著謝征嘶吼,血淚滾滾:
“替死鬼?!影子?!孤兒?!謝征你給老孃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