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縣衙中門被“轟”一聲撞開的刹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暫停鍵。
火把光亂晃,人影幢幢。
所有聲音——牢房裡謝征壓抑的喘息和黑衣人刀鋒破空聲、甬道裡雜亂的奔跑聲、樊長玉在拐角陰影裡狂亂的心跳——都被門口那一聲裹挾著鐵血煞氣的“斬”字,壓得死死。
然後,是更可怕的死寂。
隻有馬蹄不安刨地的“嘚嘚”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無數道或驚恐、或茫然、或駭然的抽氣聲。
樊長玉趴在冰冷的牆角,柴刀抵著地麵,指甲摳進磚縫。她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從拐角邊緣,探出半隻眼睛。
火光刺眼。
她先看到的,是那個一馬當先衝進來的騎士。暗色勁裝,輕甲染塵,滿臉風霜疲憊,但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像淬了冰的刀子。他手裡那塊玄鐵令牌,在火光下黑沉沉的,反射不出多少光,卻比任何刀劍都讓人心頭髮冷。
然後,她的目光,凝固在了騎士身後,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駿馬背上。
那個人…個子不高,甚至有些嬌小,裹在一件過於寬大、沾滿泥點的灰色鬥篷裡。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緊繃的、冇什麼血色的下巴。
似乎是感受到了無數道聚焦而來的目光,馬背上的人動了。
一隻手抬起,有些吃力地,抓住了兜帽的邊緣。手指纖細,沾著泥汙,還在微微發抖。
然後,猛地向下一拉!
兜帽滑落。
一頭有些淩亂、沾著草屑的黑髮先散落出來。接著,是那張臉——
白皙,小巧,鼻子挺翹,嘴唇因為乾裂起了皮。眼睛很大,此刻盛滿了疲憊、緊張,還有一絲…樊長玉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複雜情緒。
是俞淺淺。
千真萬確,燒成灰樊長玉都認得的那張臉。
是那個會在她耳邊嘰嘰喳喳“饑餓營銷”“品牌人設”,會為了口野豬肚火鍋跟她討價還價,會怕得要死還硬撐著說“姐妹有難一起扛”的俞淺淺。
可她此刻,坐在八百裡加急的軍馬背上,跟在手持玄鐵令牌、如煞神般的騎士身後。她的臉上冇有往日的跳脫鮮活,隻有一片冰冷的、陌生的沉靜。甚至,當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目瞪口呆的劉師爺、麵如死灰的王魁、眼神躲閃的樊貴時,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譏誚。
(OS:俞…淺淺?)
樊長玉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用鐵錘在顱骨裡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OS: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去驛站準備馬匹和乾糧了嗎?!她跟著八百裡加急回來?還…還這副樣子?!)
(OS:等等…她看劉師爺他們的眼神…不對!完全不對!)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比剛纔被匕首抵住脖子還要冷,冷得她牙齒都開始打顫。
而此刻,縣衙門口。
劉師爺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他瞪著俞淺淺,眼珠子都快凸出來,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一個音。
王魁吊著胳膊,也傻了,張著嘴,活像一條離了水的胖頭魚。
樊貴更是不堪,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褲襠迅速洇開一片深色——嚇尿了。
手持玄鐵令牌的騎士,對眼前的混亂和不堪視若無睹。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全場,聲音比這冬夜寒風更刺骨:
“聖旨到!閒雜人等,跪下接旨!”
“嘩啦啦——”
除了他和馬背上的俞淺淺,院內院外所有官差、衙役、乃至剛剛連滾爬出來的縣令,全都齊刷刷跪倒一片,頭埋得低低的,瑟瑟發抖。
騎士卻冇立刻宣讀聖旨。他眯起眼,看向大牢方向,鼻子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聞到了風中飄來的、極其淡薄卻無法忽略的血腥味,還有…打鬥後特有的那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大牢方向,何事喧嘩?”他問,聲音不高,卻讓跪在地上的縣令渾身一抖。
“回、回稟上差…”縣令聲音發顫,“是…是地字牢房,關押了一名要緊嫌犯,方纔…方纔似乎有些動靜,下官已派人去檢視了…”
“嫌犯?姓甚名誰?所犯何事?”騎士追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姓…姓言,單名一個正字。”劉師爺搶著回答,聲音尖利,試圖撇清,“乃是鎮民舉報,形跡可疑,疑似與…與十七年前武安侯府舊案有關!下官正準備詳加審訊,明日押送州府!”
“武安侯府?”騎士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看向馬背上的俞淺淺。
俞淺淺垂著眼睫,冇說話,隻是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下頭。
騎士眼神一沉,手中玄鐵令牌向前一指:“帶路。本使要親自提審此人。”
“這…上差,牢房汙穢,那嫌犯又凶悍…”劉師爺還想阻攔。
“嗯?”騎士一個眼神掃過去。
劉師爺渾身一僵,所有話卡在喉嚨裡,冷汗“唰”地濕透了後背官服。“是…是!下官帶路!上差請!”
騎士翻身下馬,對俞淺淺低聲道:“你在此等候。”語氣裡,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尊重?
俞淺淺微微頷首,冇下馬,依舊坐在馬背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大牢方向。那平靜之下,彷彿壓抑著驚濤駭浪。
一群人簇擁著騎士,舉著火把,朝著大牢方向快步走去。腳步聲雜亂,火把的光晃動著,撕開濃鬱的黑暗。
拐角陰影裡。
樊長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住喉嚨裡幾乎要衝出來的驚呼和質問。她看著俞淺淺坐在馬背上的側影,看著那群人湧向大牢,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窒息。
(OS:俞淺淺…你到底是誰?!)
(OS:謝征…謝征還在裡麵!他們要去提審他?那個騎士…是敵是友?!)
她心急如焚,想衝出去,想抓住俞淺淺問個明白,想衝進大牢看看謝征怎麼樣了…
可後頸上,那把冰冷的匕首,依舊穩穩地抵著。刀刃緊貼麵板,剛纔因為震驚稍微鬆開的力道,此刻又收了回來,甚至更進一分,血珠彙聚,順著脖頸滑下,留下一道冰涼的濕痕。
“彆動。”
沙啞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貼著她耳後,氣息冰冷。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樊長玉渾身肌肉繃緊,冇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你…到底是誰?淺淺她…”
“她是誰,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神秘人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和凝重,“你隻需要知道,再耽擱,裡麵那小子,就真的冇命了。”
樊長玉瞳孔一縮。
神秘人繼續道,語速極快:“聽著,我冇時間解釋。但你要信我——我和裡麵那小子,不是一路人,但眼下,目標暫時一致。劉師爺要滅口,剛纔進去那兩個,是死士。現在來的這個‘上差’,未必是救星。”
“你什麼意思?”樊長玉心往下沉。
“意思就是,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也渾得多。”神秘人冷笑一聲,“武安侯府的世子,赤炎紋的後人,八百裡加急的聖旨…全擠在這小破縣衙裡了。接下來,要麼一起死,要麼…”
他頓了頓,匕首微微偏開一絲,但威脅未減。
“要麼,你按我說的做,或許還能撈他一條命,也保住你自己那條小命,還有…你樊家那點秘密。”
樊長玉腦子飛快轉動。信他?一個來曆不明、用刀抵著自己脖子、手腕有赤炎紋的神秘人?不信?謝征在裡麵生死未卜,俞淺淺詭異反轉,外麵這“上差”是敵是友未明…
(OS:媽的!賭了!)
“你要我怎麼做?”她咬牙問。
“簡單。”神秘人聲音壓得更低,“看見那個‘上差’了嗎?他進去,肯定會把裡麵清場,包括劉師爺的人。等裡麵安靜下來,隻剩他和那小子的時候…”
他另一隻手,飛快地塞了一個小布包到樊長玉冇拿刀的左手裡。布包不大,入手有些沉,裡麵似乎是金屬物件。
“用這個,製造點動靜,不用太大,足夠引起外麵那個‘俞淺淺’注意就行。然後,你趁亂,用我教你的法子…”他語速極快地說了幾個字,是一種極其簡單卻有效的軍中聯絡暗號節奏,敲擊牆體或地麵發聲。
“她會明白。隻要她動,裡麵那‘上差’就得分神。這是你唯一能幫裡麵那小子的機會。也是…”他頓了頓,“弄清楚你那‘好姐妹’到底站在哪邊的機會。”
樊長玉握緊那個小布包,指尖冰涼。
“你為什麼要幫我?你也是…赤炎紋?”
神秘人沉默了一瞬,聲音裡染上一絲複雜的滄桑:“我幫的不是你,是十七年前就該死透的舊債。至於赤炎紋…”
他手腕動了動,那火焰疤痕在樊長玉餘光中一閃而過。
“這是烙上去的。是榮耀,也是枷鎖,更是…催命符。”
他冇再多說,抵著樊長玉後頸的匕首,緩緩移開。
“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動靜太大,所有人都得死。動靜太小,冇用。”
“還有,”他最後補充,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意味,“小心你那個‘姐妹’。她的水,比你看得到的,深得多。”
話音落下的瞬間,樊長玉隻覺得身後一空。
猛地回頭!
身後陰影空空如也,隻有冰冷的牆壁和搖曳的、被遠處火把拉長的詭異影子。那個神秘人,就像他出現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她極度緊張下的幻覺。
隻有後頸細微的刺痛,手裡冰涼的布包,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混合著藥味和鐵鏽的陌生氣息,證明他確實存在過。
樊長玉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濕透了裡衣。她低頭,飛快開啟那個小布包。
裡麵是兩樣東西。
一塊半個巴掌大、邊緣不規則、看起來像是從什麼金屬器皿上硬掰下來的薄鐵片。還有一小截黑乎乎的、像是硝石和硫磺混合搓成的小棍,一頭有燒灼過的痕跡。
(OS:鐵片…響動?硝石棍…火花?)
她瞬間明白了那人的意思。用鐵片刮擦堅硬物體製造刺耳聲音,用硝石棍點燃點什麼製造光亮或小範圍爆響…
可俞淺淺…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和晃動的光影,再次投向縣衙門口,馬背上那個孤零零的、嬌小卻挺直的身影。
俞淺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竟也緩緩轉頭,朝她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隔著重重的黑暗、人影、火光,兩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中,猝然相遇。
俞淺淺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種清澈透亮、帶著點小狡黠的樣子。那裡麵像是蒙了一層濃霧,深不見底,平靜得讓人心慌。冇有驚訝,冇有慌亂,甚至冇有久彆重逢(如果這算“彆”的話)的波瀾。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樊長玉,看了大概兩息的時間。
然後,幾不可察地,對她搖了搖頭。
很輕微的一個動作。但意思明確。
不要。彆動。彆出來。
緊接著,俞淺淺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樊長玉握著布包、還沾著一點泥土和血跡的手上。她的目光,在那布包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樊長玉,這次,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一絲極快的、難以解讀的銳利審視,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