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抬上城門樓時,日頭正烈。
雪停了,天難得放晴,慘白的陽光照在積雪上,晃得人眼疼。那口赤金色的棺材被八個胥吏用粗木杠子吭哧吭哧抬上來,擺在城門樓正中央,陽光最好的地方。
棺材蓋開著,裡麵秦烈的屍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青黑色的麵板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胸口那截漆黑的地陰根鬚像是受到了刺激,微微蜷縮了一下,蠕動速度明顯變慢了。
“曬!給老子狠狠曬!”趙主簿腫著半張臉,嘶聲指揮,恨不得親自上去踹兩腳——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新主”是真敢殺人,想活命,得比狗還聽話。
棺材擺好,胥吏們連滾帶爬退下,跪在遠處,不敢抬頭。
城樓下,漸漸聚集了人。
不多,三五十個,多是老人、半大孩子、還有幾個瘦得脫相的女人。他們裹著破舊的棉襖,揣著手,遠遠站著,仰頭看著城門樓上那口詭異的棺材,看著棺材裡那具十七年不腐的屍身,看著那截蠕動的漆黑根鬚…
眼神裡有恐懼,有厭惡,但更多的是一種…
麻木的平靜。
像見慣了生死,見慣了詭異,見慣了這世道能把人、把鬼、把什麼都變成不人不鬼的樣子。
樊長玉站在城門樓女牆邊,低頭看著下麵聚集的人群。
陳鎮站在她身後一步,沉默得像尊石像。
“就這些?”樊長玉問。
“能動的,敢來的,就這些。”陳鎮聲音低沉,“剩下的,要麼躲著不敢露麵,要麼…等著看咱們死。”
樊長玉冇說話。
目光掃過人群。
看到了昨天那個鐵匠鋪的趙三。他站在最前麵,手裡拎著把豁了口的柴刀,眼神躲閃,可站得挺直。
還看到幾個半大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最小的可能才十歲出頭,凍得臉色發青,可眼睛很亮,死死盯著她,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兵器。
“行。”樊長玉點頭,抬手指向趙三,“你,上來。”
趙三一愣,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拎著柴刀,沿著台階“噔噔噔”跑上來。
“樊…樊姑娘。”他躬身,聲音發緊。
“叫主上。”旁邊陳鎮冷聲道。
“是…是,主上。”趙三趕緊改口。
“城裡,像你這樣,還能搶得動刀、輪得動錘的,還有多少?”樊長玉問。
趙三想了想,掰著手指數:“鐵匠鋪算上俺,還有兩個徒弟,一個病了,一個殘了。東街王屠戶家有個小子,十六了,勁兒大。西巷老劉頭的孫子,十四,跑得快。還有…”
他數了七八個人名,最後道:“加起來…不到二十個。都是半大小子,或者…老弱病殘。”
“二十個。”樊長玉扯了扯嘴角,“加上外麵那三五十個看熱鬨的,這就是鎮北城現在能用的‘兵’?”
趙三臉漲得通紅,低頭不敢說話。
“夠了。”樊長玉卻道。
趙三一愣,抬頭。
“二十個人,夠了。”樊長玉看著他,“從今天起,你是隊長。帶著他們,把城裡能用的刀、槍、弓、箭,全給我搜出來。鏽了的,磨亮。斷了的,接上。缺了的,想辦法補。”
“主上…這…”趙三喉嚨發乾,“咱們…真要跟朝廷打?跟北莽打?”
“不打,等死?”樊長玉反問。
趙三說不出話。
“去吧。”樊長玉擺手,“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東西。”
“是!”趙三咬牙,轉身跑下城樓。
樊長玉又看向樓下那三五十個圍觀的人。
“你們。”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耳朵裡:
“想活的,回去,把家裡藏著的糧食、鹽、布、藥,凡是能用的,全拿出來。送到帥府門口,有人登記。”
“不想拿的,也行。”
“等城破了,北莽人進來,或者朝廷的人進來,看他們會不會因為你們冇拿東西,就饒你們一命。”
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低頭,有人轉身離開,可也有幾個人猶豫了一下,默默朝帥府方向走去。
樊長玉不再看他們。
轉身,走到那口棺材邊,低頭看著裡麵秦烈的屍身,看著那截在陽光下微微蠕動的漆黑根鬚。
“曬一天,能死嗎?”她問。
“難。”陳鎮搖頭,“地陰根鬚已與地脈節點相連,除非切斷節點,或者…用至陽之力徹底焚燒。否則,曬再久,也隻能壓製,無法根除。”
“至陽之力…”樊長玉想起青銅門裡那片赤金色的光海,想起謝征留在虎符裡的赤炎源血。
“您彆想。”陳鎮似乎看穿了她的念頭,沉聲道,“您體內那點源血,太稀薄。強行催動焚燒,根鬚死不死不知道,您肯定先死。”
“那就先曬著。”樊長玉收回目光,“曬一天,是一天。”
她在城門樓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看著趙三帶著那不到二十個“兵”,在城裡翻箱倒櫃,把一些生鏽的、殘缺的兵器拖出來,堆在帥府門口。
看著陸續有百姓抱著小半袋糧食、幾塊鹽巴、一卷破布,小心翼翼地放到帥府門口,然後飛快跑開,像做賊。
看著那口棺材在陽光下,棺身赤金色的符文微微發亮,裡麵那截漆黑根鬚的蠕動越來越慢,最後幾乎停滯。
也看著…
遠處,北方的地平線上,那片隱約可見的、彷彿連線著天地的…
雪塵。
“北莽的遊騎。”陳鎮低聲道,“在三十裡外遊弋,不敢靠近,但也冇走。在等。”
“等什麼?”
“等大軍集結,或者…”陳鎮頓了頓,“等城裡亂。”
樊長玉冇說話。
抬手,按住心口。
鑰匙烙印還在,溫熱的,微微發癢。懷裡那兩枚虎符安靜地貼著麵板,冇有異動。
謝征還在睡。
像頭累垮了的牛,怎麼踹都踹不醒。
天色漸暗。
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映在雪地上,像潑了滿地的血。
趙三帶著人回來了,拖回來一堆破爛——十幾把生鏽的腰刀,五六杆斷了槍頭的長矛,三張弓弦都快爛冇了的弓,還有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箭矢。
“就…就這些了。”趙三喘著氣,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城裡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十七年了,好的東西,早被搜刮乾淨了。剩下的…全是破爛。”
樊長玉彎腰,撿起一把生鏽的腰刀,用手指抹了抹刃口。
鏽蝕很深,刃口捲了,刀身還有好幾道裂紋。
“磨。”她隻說了一個字。
“可這…”
“磨不完,不許吃飯。”樊長玉把刀扔回去,“磨完了,我教你們怎麼用。”
趙三咬牙:“是!”
他帶著人,就在城門樓下,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搬來幾塊磨刀石,就著雪水,“哧啦哧啦”磨起來。
聲音刺耳,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傳得很遠。
樊長玉轉身,準備下城樓。
就在這時——
“主上。”陳鎮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有人來了。”
樊長玉腳步一頓。
抬頭,看向長街儘頭。
暮色裡,三道身影,正緩緩朝著城門樓方向走來。
不疾不徐,腳步沉穩。
隔著老遠,就能感覺到一股濃烈的、彷彿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
血腥味。
和煞氣。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獨眼老者,穿著件半舊的羊皮襖,左邊眼眶是個黑洞洞的窟窿,右邊那隻眼睛卻亮得嚇人,像鷹。他左手拄著根漆黑的鐵柺,右手空著,可手掌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像能捏碎石頭。
左邊是箇中年漢子,臉上有道從額角斜到下巴的猙獰刀疤,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他身材高大,幾乎比常人高出半個頭,肩膀寬闊,揹著一把用麻布裹著的、門板似的巨刀。
右邊是個瘦小精悍的漢子,三角眼,留著一撇鼠須,手裡把玩著兩枚漆黑的鐵膽,眼神閃爍,像在算計什麼。
三人在城門樓下停住。
抬頭,看向站在城門樓上的樊長玉。
獨眼老者咧了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聽說,咱們鎮北城,來了位新主子?”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
樊長玉冇說話,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