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密室。
油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石室一角。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藥味,還有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彷彿從地底最深處滲上來的陰氣。
樊長玉躺在石床上,雙目緊閉,臉色白得透明,額角、脖頸、手背…所有裸露的麵板下,都能看到清晰的兩色紋路在瘋狂跳動、撕咬——
左邊是熾烈的、帶著赤金色的血管紋路,源於謝征留在她體內的那點赤炎源血。
右邊是冰冷的、泛著銀灰色的經絡紋路,源於謝晚晴灌入她體內的地陰本源。
兩股力量,像兩條被激怒的毒龍,在她身體裡橫衝直撞,都想把對方吞噬、碾碎。她的身體成了戰場,麵板不時炸開細小的血口,又在她強悍的體魄下迅速癒合,然後再次炸開…
反反覆覆。
“呃…”
昏迷中,她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悶哼,眉頭死死擰著,牙關咬得“咯咯”響。
陳鎮站在石床邊,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他手裡拿著一塊浸透了特製藥液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樊長玉心口——那裡,鑰匙烙印所在的位置。
烙印的顏色,比昏迷前深了。
不是赤金。
是一種暗沉的、彷彿混入了鐵鏽和汙血的…
暗紅色。
而且,烙印的邊緣,正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地…
跳動。
像顆…畸形的心臟。
“滋…”
棉布碰到烙印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彷彿烤肉般的響聲。棉布迅速變黑、碳化,冒出一縷刺鼻的青煙。
陳鎮手一抖,棉布脫手落地。
他盯著那處跳動的烙印,瞳孔縮成了針尖。
(OS:不對…)
(OS:這跳動…和祠堂棺材裡那截地陰根鬚…頻率一模一樣!)
他猛地想起,一個時辰前,他離開祠堂、將棺材抬上城門樓時,曾無意中瞥見——棺材裡,秦烈屍身胸口那截漆黑根鬚,似乎也…在微微搏動。
當時隻當是錯覺,或是陽光照射產生的光影變化。
可現在…
(OS:不是錯覺。)
(OS:地陰根鬚…和主上心口的烙印…在共振!)
(OS:有人在通過地陰根鬚…反向侵蝕主上?!)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陳將軍!”
密室石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破舊皮襖、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踉蹌衝進來,是之前鐵匠鋪的趙三。他臉色慘白,聲音發顫:
“城…城下!南北兩邊!敵軍動了!”
“說清楚!”陳鎮厲喝。
“北門!北莽的狼騎!至少五千!已經推到弩箭射程邊緣,正在列陣!看旗號…是之前被打殘的那支先鋒,但後麵煙塵很大,恐怕還有大隊!”
“南門呢?!”
“南門!朝廷的玄蟒騎!也動了!至少三千重甲,推著攻城車和樓車,正在往前壓!帶隊的是個穿金甲的老將,旗號…是‘靖北’!”
靖北軍。
朝廷駐紮在北境南部、專門用來防備和監控鎮北城的精銳。主帥,靖北侯,李崇山。正一品武侯,當年武安侯謝凜的…副手之一。
十七年前那場清洗,李崇山是少數幾個冇被牽連、反而因“檢舉有功”得到重用的舊部。
現在,他來了。
帶著“平叛”的名義,帶著靖北軍的精銳,帶著…對武安侯府最後一點舊情的徹底斬斷。
來了。
南北夾擊。
真正的絕境。
陳鎮心臟“咚”地一沉,像被冰水澆透。
(OS:北莽要報仇,朝廷要斬草…)
(OS)他們…是約好的?
(OS:不,不可能。北莽和朝廷是死敵,不可能聯手。除非…)
他猛地看向石床上昏迷的樊長玉,看向她心口那處跳動的烙印。
(OS:除非,他們的目標,根本就不是這座城。)
(OS:是地脈節點。)
(OS:是棺材裡那截地陰根鬚。)
(OS:是…主上體內,正在被地陰之力侵蝕的赤炎源血!)
“傳令!”
陳鎮咬牙,嘶聲低吼:
“北門,所有石像傀兵上城!弓弩、滾石、火油,全部備足!告訴守城的兄弟,一步不退!北莽人敢上來,就用石頭砸,用火燒,用牙咬!”
“南門…”他頓了頓,眼神掙紮,“南門…我去。”
“將軍!”趙三急道,“南門是靖北軍!是李崇山!您…您一個人去,不是送死嗎?!”
“不然呢?”陳鎮扯了扯嘴角,笑得慘淡,“城裡能打的,除了我,除了主上,就剩你們這些老弱病殘。主上昏迷,我不去,誰去?”
“可…”
“冇有可是。”陳鎮打斷,從懷裡掏出那枚完整的虎符——樊長玉昏迷前,塞在他手裡的“真符”。
符身冰涼。
可符身裂縫裡,那顆赤金色的“心臟”,此刻正微微發光,光芒一明一暗,和石床上樊長玉心口烙印的跳動…
隱隱呼應。
“看好主上。”
陳鎮將虎符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股微弱但清晰的、來自符中“種子”的溫熱心跳,深吸一口氣。
“我去…會會老朋友。”
話音落。
他轉身,大步走出密室。
腳步聲在幽深的石廊裡迴盪,沉重,決絕。
趙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又回頭看了一眼石床上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樊長玉,咬了咬牙,也跟著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