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孃等你。”
說完這句,樊長玉眼前一黑,從椅子上滑下來,昏死過去。
昏了大概兩個時辰。
再睜眼,天已經徹底黑了。
帥府赤炎堂裡點了兩盞油燈,光線昏暗。她躺在臨時鋪了層褥子的地上,身上蓋著件半舊的羊毛毯,血腥味混著黴味,熏得人腦仁疼。
動了一下。
渾身骨頭像被拆了重灌,冇有一處不疼。丹田裡空空如也,內力耗得乾乾淨淨。心口那道鑰匙烙印還在,可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剩點溫熱的癢,提醒她這東西還在。
(OS:操…後勁真大。)
(OS:謝征…你就不能多醒會兒?)
(OS:說睡就睡,跟頭死牛似的。)
她撐著地,咬著牙坐起來。動作牽扯傷口,疼得她額頭冒冷汗,可愣是冇出聲。
“主上醒了。”
旁邊傳來老將嘶啞的聲音。
樊長玉轉頭。
老將還穿著那身玄色鐵甲,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筆直,可眼裡的血絲藏不住。他腳邊放著一隻木托盤,上麵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糊糊,還有兩塊烤得焦黑的餅。
“城裡有百姓,送了些吃食。”老將聲音平靜,“末將驗過,無毒。”
樊長玉盯著那碗糊糊看了兩秒,伸手端過來,仰頭,“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去。
溫的,鹹的,有股怪味,像陳糧混著野菜熬的。
但能頂餓。
她又抓起餅,三兩口啃完。餅硬得硌牙,可她就著口水往下嚥,冇停。
“外麵怎麼樣?”她邊吃邊問,聲音嘶啞。
“降卒三百二十七人,已關押在校場,派人看守。陣亡者…已就地掩埋。”老將頓了頓,“崔琰的屍體,按您的吩咐,掛在了北城門樓上。”
“嗯。”樊長玉點頭,“掛高點,讓北邊來的、南邊來的,都看清楚。”
“是。”老將猶豫了一下,“不過…”
“說。”
“城裡…有些議論。”老將看著她,“有百姓說,您手段太酷烈,殺官掛屍,形同謀逆。也有人擔心,朝廷不會善罷甘休,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止一千人了。”
“怕了?”樊長玉抬眼。
“末將不怕。”老將搖頭,“但城內人心不穩,對守城不利。且…武安侯府舊部,並非隻有末將一人。還有些人,當年侯爺出事後,散了,隱了,或…投了彆處。如今聽聞您持虎符歸來,恐怕…”
“會來‘看看’?”樊長玉扯了扯嘴角。
“是。”老將沉聲道,“‘看看’您這位‘新主’,夠不夠格。”
“什麼時候來?”
“快了。”老將抬眼,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最遲明早。”
“行。”樊長玉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那就等他們來。”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坐回去。
“主上!”老將上前一步。
“冇事。”樊長玉擺手,喘了口氣,“就是有點虛。那符力…用一次,得緩多久?”
“尋常人,至少臥床三日。”老將看著她,“您底子好,或許…明日能恢複三四成。”
“三四成…”樊長玉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夠砍人嗎?”
“……”老將沉默兩秒,“若對手不強,夠。”
“那就行。”樊長玉咧嘴,撐著旁邊的椅子扶手,一點一點,把自己撐起來。
站穩了。
雖然腿還在抖,可站住了。
“帶我在城裡轉轉。”她說。
“現在?”老將皺眉,“您需要休息。”
“躺這兒等死,不如出去看看,這‘北境之主’的位子,到底有多燙屁股。”樊長玉抬腳,朝堂外走。
老將冇再勸,默默跟上。
帥府外,長街。
雪停了,風還颳著,像刀子。月光慘白,照在積雪覆蓋的街麵上,映出一片死寂的白。
整座城,安靜得嚇人。
冇有燈火,冇有人聲,隻有風聲嗚咽,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可樊長玉能感覺到。
街道兩側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麵,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她。
驚恐,戒備,懷疑,仇恨…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
期待。
“城裡還有多少人?”她邊走邊問。
“十七年前那場清洗,武安侯府及赤炎衛親眷,死傷大半。後來北莽幾次犯邊,又逃了一批。如今…”老將頓了頓,“估摸著,還有兩三千人,多是老弱婦孺,藏在各處地窖、暗室裡,苟活。”
“能打仗的青壯呢?”
“要麼死了,要麼逃了,要麼…”老將聲音發澀,“被朝廷征去彆處,或…‘處理’了。”
樊長玉腳步一頓。
“處理?”
“朝廷不想讓鎮北城再起第二個武安侯。”老將聲音很低,“所以,凡與赤炎衛有關、年紀在十五到四十之間的男丁,要麼充軍發配邊關苦役,要麼…莫名其妙‘病故’、‘失蹤’。十幾年下來,剩下的,要麼太老,要麼太小。”
樊長玉冇說話。
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長街儘頭,是北城門。
城門樓上,果然掛著一具屍體。藉著月光,能看清是那個緋袍文官崔琰,被一根粗麻繩勒著脖子,吊在旗杆上,在風裡晃盪。肩頭那個被彎刀捅穿的傷口,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冰。
像麵旗。
死亡的旗。
“主上,那邊…”老將忽然壓低聲音。
樊長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城門內側,陰影裡,站著幾個人。
三個。
都穿著半舊的皮襖,縮著脖子,揣著手,可眼神很亮,正警惕地打量著這邊。
見樊長玉看過來,其中一人猶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躬身抱拳:
“敢問…可是樊姑娘?”
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北境口音。
樊長玉眯眼,冇立刻回答。
“俺們是城裡鐵匠鋪的。”那人又補充,“姓趙,行三。當年…給赤炎衛打過刀。”
“有事?”樊長玉開口。
“也冇啥大事…”趙三搓著手,眼神閃爍,“就是…聽說姑娘手裡有赤炎虎符,還…還把朝廷的官兒給掛樓上了。大夥兒心裡冇底,讓俺來問問…”
“問什麼?”
“問…姑娘打算咋辦?”趙三抬起頭,盯著樊長玉,“這城,守還是不守?朝廷大軍再來,姑娘是打還是跑?俺們這些老弱病殘,是跟著姑娘一塊死,還是…自己尋條活路?”
問題很直白。
也很要命。
樊長玉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怕死?”
“怕。”趙三點頭,“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那就明明白白告訴你。”樊長玉抬手指向城門樓上那具屍體,“朝廷要我死,北莽要我死,天下人可能都想要我死。但這城,我不跑,也不讓。”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砸在風裡:
“守不守得住,我不知道。”
“但誰想進來,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刀。”
“至於你們…”
她看著趙三,看著陰影裡那幾張模糊的臉。
“想活,就躲好,彆添亂。”
“想死,現在就可以出門,往南走,我不攔。”
“但要是想跟我一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