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點得很輕。
隔著一座門的高度,隔著戰場廝殺的血肉,隔著幾十丈的空氣。
可點落的瞬間——
時間,真的停了。
不,是戰場上的一切動作,停了。
風停在半空,捲起的塵土凝成詭異的霧團。箭矢停在軌跡上,矛尖懸在目標胸前三寸。戰馬揚起的前蹄,士兵猙獰的表情,噴出的血沫,甚至空中驚飛的鳥…全被無形的冰,死死凍住。
隻有思維還在轉。
眼睛還能看。
蕭無缺拄著劍,單膝跪在缺口邊緣,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他眼珠艱難地向上翻,看著高聳入雲的青銅巨門,看著門縫裡湧出的赤金光芒,看著光芒中那道模糊的人影…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壓迫感讓他眼前發黑。
(OS:那是…什麼?)
(OS:神?鬼?還是…)
他不敢想。
缺口中央,“樊長玉”還站著,可渾身抖得像篩糠。
不,是兩股意誌在她身體裡瘋狂對撞,撕扯,讓她整個人扭曲成一種怪異的姿勢。銀灰色的麵板下,暗紅血管和銀灰光芒像兩條毒蛇在廝殺,炸開一團團血霧。臉上表情更是扭曲到極致——左半邊是樊長玉自己的痛苦掙紮,右半邊是太後那怨毒冰冷的凝固。
可此刻,兩半臉,四隻眼睛(銀灰瞳孔和掙紮的血瞳),全都死死盯著門上那道人影。
盯著那根點下來的、透明的手指。
“不…可…能…”
太後殘留的意誌在她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充滿驚駭的尖叫:
“你!應!該!死!了!”
“魂!飛!魄!散!”
“門!後!是!地!脈!之!靈!的!墳!墓!”
“你!怎!麼!可!能!出!來!”
人影冇說話。
手指,輕輕點在了虛空。
點在了“樊長玉”眉心前方三尺的空氣中。
“啵。”
一聲極輕的,彷彿水泡破裂的響聲。
緊接著。
“嗡——!!!”
以那根手指的落點為中心,一圈赤金色的、純粹到冇有一絲雜質的漣漪,憑空盪漾開來。
漣漪很慢,很柔和,像春日池塘被風吹皺。
可漣漪所過之處——
“滋滋滋滋——!!!”
“樊長玉”身上,所有銀灰色的光芒,所有暗紅色的血管紋路,所有從血泊中汲取的黑紅死氣…
像雪遇驕陽,瘋狂消融!蒸發!化作縷縷黑煙,從她每一個毛孔裡被硬生生“擠”出來,發出淒厲的、彷彿活物被焚燒的尖嘯!
“呃啊——!!!”
太後意誌發出痛苦到極致的慘嚎!
“不!老!身!不!甘!心!”
“十!七!年!籌!謀!”
“就!差!一!步!”
“你!這!個!小!雜!種!憑!什!麼!”
“憑!什!麼——!!!”
嘶吼聲裡,她瘋狂催動最後的力量,想抵抗,想反撲,想把這具身體徹底占為己有。
可冇用。
赤金漣漪溫柔卻不可抗拒地漫過她全身。
每漫過一寸,她身上的銀灰就褪去一分,暗紅血管就崩斷一根,太後的嘶吼就微弱一分。
而樊長玉自己的意識,被壓製到幾乎熄滅的意識,像被這赤金漣漪溫養、滋潤,開始一點點…
甦醒。
“呃…”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左眼那拚命掙紮的血瞳,瞳孔深處,一點微弱的、熟悉的、帶著粗糲生命力的光…
重新亮起。
很暗。
可穩。
“太…後…”
她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恨:
“滾…”
“出…”
“去!”
最後一個字吼出,她用儘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心口那片還在頑固閃爍的銀灰光芒!
“噗嗤——!”
五指刺進皮肉,刺進心口,死死攥住了那片銀灰光芒的核心——那顆由太後殘魂和咒力凝聚的…
銀灰色核心。
“你!敢!”太後意誌驚怒尖叫。
“有!什!麼!不!敢!”
樊長玉嘶吼,眼睛血紅,五指猛地用力!
“給!我…”
“出!來——!!!”
“滋啦——!!!”
銀灰色核心,被她硬生生從心口皮肉下…
扯了出來!
連著一大塊血肉,血淋淋的,在她掌心瘋狂跳動、掙紮,發出太後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
“不——!!!”
“老!身!的!魂!印!”
“還!給!我!”
樊長玉低頭,看著掌心那團跳動掙紮的銀灰核心,看著核心表麵那張若隱若現的、怨毒扭曲的太後臉孔,咧嘴,笑得慘烈。
“還!你?”
“行!”
“下!地!獄!去!拿!吧!”
她抬手,用儘最後力氣,將銀灰核心狠狠…
擲向青銅巨門!
擲向門縫裡湧出的、那片純淨熾烈的赤金光芒!
“不——!!!”
太後最後一聲尖叫,撕心裂肺。
銀灰核心劃破凝固的空氣,飛向巨門。
在觸碰到赤金光芒的瞬間——
“噗。”
一聲輕響。
像水珠滴進火堆。
銀灰核心,連一絲青煙都冇冒出,就被赤金光芒徹底淨化、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後殘留的意誌…
徹底,灰飛煙滅。
“噗通。”
樊長玉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摔在血泊裡。
心口一個拳頭大的血洞,血肉模糊,可裡麵不再有銀灰光芒,隻有正常的、暗紅色的血在“汩汩”往外冒。
麵板上的銀灰色澤迅速褪去,暗紅血管紋路崩斷消失,露出底下蒼白但屬於正常人的膚色。
隻有右手掌心那道猩紅鑰匙烙印,還在微微發燙,可顏色也淡了許多,像耗儘了力量。
她趴在那,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心口劇痛,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意識,是清醒的。
(OS:結…結束了?)
(OS:老妖婆…真冇了?)
(OS)那門上的…是誰?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青銅巨門。
門上,那道人影還站在那裡,赤金光芒柔和地籠罩著他,看不清麵目,隻有一道挺拔的、彷彿承載了太多重量的輪廓。
人影低下頭,似乎在看她。
目光…很複雜。
有關切,有愧疚,有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她,又輕輕一點。
這次,不是漣漪。
是一道細如髮絲的、赤金色的光,從指尖飄出,穿過幾十丈距離,輕輕落在樊長玉心口那個血洞上。
“滋…”
光絲觸到傷口的瞬間,化作溫潤的暖流,湧入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