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最底層,冷。
不是尋常地窖那種陰濕的冷,是能凍進骨頭縫、連撥出的氣都能瞬間凝成白霜的死寂之冷。牆壁、地麵、穹頂,全刻滿了暗藍色的符文,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一明一暗,規律地呼吸,把整個石室鎮得密不透風,連隻蟲子都爬不進來。
石室中央,地麵上用銀灰色的、摻了硃砂的粉末,畫著一個巨大的、繁複到讓人眼暈的陣法——地陰續命陣。
陣法中心,樊長玉躺著。
冇穿外袍,隻蓋了層薄薄的白布,露出脖頸、肩膀和右臂。後背慘不忍睹,皮肉翻開,骨頭茬子支棱著,被軍醫用特製的黑色藥膏糊了一層,可藥膏下麵,皮肉還在極其輕微地蠕動,像底下有無數條小蟲在鑽。
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斷口處用夾板固定,可夾板邊緣,皮肉顏色正在從青黑慢慢轉向一種不正常的…淡金色。
最詭異的是右手。
掌心朝上,攤開。那道猩紅色的鑰匙烙印,像用燒紅的鐵烙上去的,深可見骨。烙印邊緣,三道極細的銀灰色紋路,正順著掌心的血脈,緩緩向手臂蔓延,每蔓延一寸,她手臂的麵板就蒼白一分,像被抽乾了血。
而心口…
心口那片原本炸燬鑰匙符紋的位置,焦黑的傷疤下,皮肉在瘋狂蠕動、凸起,像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麵板表麵,隱約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夾雜著銀灰絲線的光芒,很微弱,但頑強地亮著,隨著陣法的呼吸,一明一暗。
“這…”一名協助佈陣的老供奉,鬍子花白,盯著樊長玉心口那點光,手有點抖,“地陰續命陣是強行抽取地脈死氣和陣法材料中的生機,灌入傷者體內,吊住一口氣…可、可她這…像是在用陣法反吸?!”
“反吸?”蕭無缺靠坐在牆邊,胸口傷口的疼讓他臉色煞白,可眼睛死死盯著陣法,“吸什麼?”
“吸…陣法裡那三枚晶石的力量!”老供奉指著陣法三個角。
那裡,分彆埋著三枚銀灰色的晶石——從太後骨頭裡挖出來的那三枚。晶石在陣法催動下,正緩緩“融化”,化作粘稠的銀灰色液體,順著陣法的紋路,流向中心的樊長玉。
可此刻,流向…不對勁。
銀灰液體流到一半,就像撞上無形的牆,停住,然後…開始倒流!
不是流回晶石,是順著樊長玉右手掌心那三道銀灰紋路,瘋狂湧向她的手臂,湧向肩膀,最後…全部彙向她心口那點暗紅光芒!
“滋滋…”
光芒像張貪婪的嘴,將湧來的銀灰液體一口吞下,每吞一口,光芒就亮一分,猩紅褪一分,銀灰重一分。
“不好!”老供奉臉色大變,“她在主動吞噬‘噬魂咒’的咒力!這東西沾上就噬魂!她在找死!”
“攔住她!”蕭無缺嘶聲吼。
“攔不住!”老供奉急得跺腳,“陣法一旦啟動,隻能等她自己停,或者…材料耗儘!強行中斷,陣法反噬,她立馬就死!”
“那就讓她吸!”蕭無缺咬牙,眼睛血紅,“吸乾了會怎樣?”
“吸乾了…”老供奉喉嚨發乾,“晶石裡的咒力會徹底汙染她的魂魄和身體…她會變成…活著的咒傀!冇有自我意識,隻聽下咒者…不,聽晶石原主人的殘留意誌驅使!”
“晶石原主人是太後。”蕭無缺聲音發冷,“太後死了,魂飛魄散。”
“是…可咒力本身有殘留的‘指令’!”老供奉聲音發抖,“太後生前最深的執念是什麼?煉化地脈之靈?掌控北境?還是…報複武安侯府?”
他頓了頓,看向旁邊兩口冰棺。
謝晚晴的冰棺裡,屍體依舊安靜,可心口那片赤炎祖紋,隨著樊長玉心口光芒的明暗,也在極其微弱地…同步閃爍。
太後的冰棺裡,胸口裂縫中,又緩緩滲出一滴銀灰液體,滴在棺底,悄無聲息地,順著棺底縫隙,流向陣法…
流向樊長玉。
“她在…召喚殘存的咒力…”老供奉聲音發顫,“太後…還冇死透?!”
“管她死冇死透!”蕭無缺撐著牆站起來,踉蹌走到陣法邊,盯著樊長玉心口那越來越亮、顏色越來越趨向銀灰的光芒,咬牙,“我隻問一句——吸乾了,她能活嗎?”
“身…身體或許能活。”老供奉艱難地說,“可魂…”
“能活就行。”蕭無缺打斷,眼神決絕,“魂冇了,以後再找辦法!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世子!三思啊!咒傀一旦成型,就是隻知道殺戮和吞噬的怪物!她本身就有虎符殘留的力量,再加上咒力…”
“那就讓她成怪物。”蕭無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錦州城外,北莽二十萬大軍。城裡,能戰的不剩三千。橫豎都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