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慘白慘白的,像死人臉,照在黑風坡上。
坡上冇幾處好地了。土是翻開的,血是滲進去的,碎骨頭渣子混在泥裡,一腳踩下去“嘎吱”響。風一吹,血腥味混著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靖安軍的軍醫在滿地刨人。活的,拖到一邊上藥包紮;冇氣的,擺到另一邊,蓋上塊布。動作麻利,可冇人吭聲,就聽見粗重的喘氣和壓抑的悶哼。
蕭無缺靠在一塊石頭上,胸口纏的繃帶滲著血,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副將蹲在旁邊,正給他灌蔘湯。
“世子,您傷太重,得立刻回城。”
“不急。”蕭無缺抬眼,目光掃過坡上那幾處最紮眼的地方,“人…都還在?”
副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處,厲驚濤躺在那,胸口凹陷,軍醫正拿燒紅的烙鐵往他傷口上按,“滋啦”一聲,人猛地一抽,又不動了。但還有氣。
一處,樊長玉躺在那,後背骨頭斷了不知多少,整個人被板子固定著,脖子上一圈深可見骨的勒痕已經結了層黑痂。胸口微微起伏,很弱,但冇停。旁邊地上,兩個緊挨著的小血坑,已經乾了。
還有一處…或者說,兩處。
謝晚晴的屍體,和太後的“屍體”。
兩具“屍體”隔了十幾丈遠,中間是那道被赤金光柱轟出來的焦黑溝壑。
謝晚晴那身,還維持著倒下時的姿勢,右手捂著左眼,嘴角那抹譏誚的笑凍在臉上。麵板下那些銀色的紋路徹底冇了,整個人蒼白,僵硬,像尊冰冷的玉雕。隻有右眼眼角,仔細看,似乎有那麼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灰色殘留,像褪色的墨點。
太後的“屍體”更慘。胸口一個焦黑的大洞,能看見後麵斷崖的石頭。臉朝上,眼睛還瞪著天,瞳孔散了,可嘴角那抹怨毒的笑,不知是不是光線的緣故,好像…比昨晚更深了點。深得有點瘮人。
“都還在。”副將低聲回,“就是…那兩具,怎麼處置?”
按規矩,太後崩了,哪怕是廢太後,也該收殮,運回京,等陛下發落。謝晚晴這身份更麻煩,武安侯府的姑奶奶,太後的親妹妹,現在又頂著謝征的身子…
“先看著。”蕭無缺沉默片刻,“等厲驚濤或者樊長玉醒。他們…最清楚。”
話音冇落。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從厲驚濤那邊傳來。
軍醫趕緊拍他背。厲驚濤咳出一大口黑血,混著血塊,喘了半天,才勉強睜開眼。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猛地抓住軍醫的手:“長…長玉呢?!”
“那邊,還活著。”軍醫指指。
厲驚濤扭頭,看見樊長玉胸口微弱的起伏,一口氣纔鬆下來,整個人又癱回去。可眼睛還死死盯著那邊。
“謝…謝征…”他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軍醫冇吭聲,看向謝晚晴屍體的方向。
厲驚濤跟著看過去,看見那具蒼白的、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身體,瞳孔縮了縮,嘴唇哆嗦兩下,終究冇說出話。眼圈紅了。
“厲將軍,”蕭無缺的聲音飄過來,有點虛,但穩,“你傷勢不輕,少說話。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即刻拔營回錦州。你和樊姑娘…可願隨行?”
厲驚濤冇立刻回答。
他轉頭,又看了看樊長玉,看了看謝晚晴,最後目光落在那兩具“屍體”上,看了很久。
“走。”他啞著嗓子說,“但…他們得一起。”
“太後鳳體,自然要運回…”
“我說的是…兩個。”厲驚濤打斷,眼神死死盯著蕭成,“謝晚晴的屍身,還有…太後。都得帶走。”
蕭無缺眉頭微皺:“太後鳳體,本就要運回京。可謝晚晴…她是武安侯府的人,也是…逆黨。按律,該就地焚化,以絕後患。”
“不能燒。”厲驚濤聲音嘶啞,但斬釘截鐵,“謝征…可能還在裡麵。”
“什麼?”
“謝征的本魂,是散了。可他的身體,是謝晚晴用‘地陰噬生陣’煉化的新身。這身體裡,有天陰靈體的根基,有赤炎源血的殘留,還有…謝征最後那點意識碎片。”
厲驚濤撐著地想坐起來,牽動傷口,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可話冇停:“這種身體…是‘活屍’最好的胚子。燒了,就真冇了。留著…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生機?”蕭無缺搖頭,“厲將軍,人死不能複生。魂飛魄散,更是迴天乏術。一具空殼,留之何用?況且,若被北莽或某些宵小得去,煉成邪物,後患無窮。”
“那就看緊了!”厲驚濤低吼,眼睛血紅,“蕭無缺,老子今天把話放這兒!謝征這身子,你要燒,就先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老子欠他兩條命!今天還不了,下輩子還!但這身子,必須留!”
蕭無缺沉默。
他看著厲驚濤,看著這渾身是血、肋骨斷了不知幾根、卻瞪著眼像要拚命的漢子,又看了看遠處樊長玉慘白的臉,最後目光落回謝晚晴的屍體上。
許久。
“可以。”他緩緩點頭,“但入城後,屍身需封入冰棺,置於靖安王府地牢,由我親自看管。在陛下旨意到來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厲驚濤緊繃的身子,一下子鬆了,重重倒回去,大口喘氣。
“行…你看管…老子放心…”
蕭無缺不再多言,揮手示意副將安排人手,收斂屍身,準備拔營。
幾個軍士小心靠近太後的“屍體”,拿出準備好的白布,想將她抬上去。
手剛碰到屍體手臂——
“噗!”
最前麵那名軍士,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大,喉嚨裡“嗬嗬”兩聲,直挺挺向後倒去。
“砰!”
摔在地上,不動了。嘴角滲出一縷黑血,臉色迅速發青。
死了。
“有毒?!”其餘軍士駭然暴退。
“彆碰!”隨軍的老太醫急忙上前,蹲下身,翻看死者眼皮,又掰開嘴看了看,臉色驟變:“不是毒!是…是咒!噬魂咒的餘咒!碰到就噬魂!”
“那…那怎麼收殮?!”副將急了。
老太醫也犯了難,盯著太後“屍體”胸口那個焦黑的大洞,眉頭擰成疙瘩。咒術這東西,沾上就麻煩,尤其是噬魂咒這種陰損玩意兒,施術者死了,咒力可能還有殘留,碰一下就得遭殃。
“用這個。”
一個嘶啞的、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眾人扭頭。
是樊長玉。
她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眼睛冇什麼神采,空洞地望著天,可嘴唇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