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國子監風波------------------------------------------,國子監開學。,將僅有的兩件袍子反覆比量,最終選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他用木梳蘸水將頭髮仔細束好,又摸了摸枕下那捲泛黃的兵書——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占地極廣,飛簷鬥拱,朱門銅釘,遠遠望去便知是天子腳下第一學府。魏嚴站在門前,仰頭看著匾額上“國子監”三個燙金大字,深吸一口氣。,穿過三進院落,來到明倫堂前的大院。院中已站滿了人,粗略看去,不下三百人。有人錦衣華服,前呼後擁;有人布衣素衫,形單影隻。魏嚴找了個角落站定,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噹——”,人群安靜下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上台階,身穿緋色官袍,頭戴進賢冠,目光如炬,掃視全場。“老夫姓鄭,添為祭酒。”老者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諸位能入國子監,皆是各地才俊。但進了這道門,便不分出身貴賤,隻論學問高低。若有懈怠生事者,休怪老夫不講情麵。”,不過盞茶功夫。魏嚴注意到,鄭祭酒說“不分出身貴賤”時,前排幾個錦衣公子的嘴角明顯撇了撇。。魏嚴被分在丙班——倒不是考得差,而是蜀中教育不比中原,他雖有家學淵源,但在經義辭章上確實遜於世家子弟。教室在偏院西廂,光線昏暗,桌椅陳舊,與甲班乙班的明窗淨幾形成鮮明對比。,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由鄭祭酒親自講授。老者在黑板上寫下題目——“論邊關防禦之策。”。前排一個錦衣少年率先舉手:“祭酒,我等寒窗苦讀,是為考取功名、治理天下。邊關戰事乃武人之事,與我等何乾?”,隻看向眾人:“還有人這麼想嗎?”
又有幾人附和。魏嚴注意到,附和者皆是衣著華貴的世家子弟。
“魏嚴。”鄭祭酒忽然點名,“你怎麼看?”
魏嚴起身,不疾不徐道:“學生以為,邊關不穩,則天下不穩;天下不穩,則無人能安心讀書。邊關之事,不僅是武人之事,更是天下人之事。”
那錦衣少年回頭瞥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不屑:“你是何人?”
“蜀中魏嚴。”
“蜀中?”少年嗤笑一聲,“蜀中蠻子也懂邊關?”
堂中響起幾聲低笑。
魏嚴麵色不變,隻淡淡道:“蜀中雖遠,也是大梁國土。蠻子二字,恕學生不敢領受。”
鄭祭酒輕咳一聲:“夠了。策論兩個時辰,現在開始。”
堂中安靜下來,隻聞筆尖沙沙聲。魏嚴閉目沉思片刻,提筆便寫。他冇有從兵法起筆——在場許多人比他更熟悉兵法。他寫的是父親的故事。
“臣本蜀中布衣,家父曾戍邊關三載……”
他寫父親在寒冬中巡邏,手腳生瘡卻不退一步;寫士兵們啃乾糧喝雪水,卻將有限的薪俸寄回家中;寫邊關百姓年年被北厥劫掠,青壯被擄為奴,老弱被屠戮殆儘。
“夫邊關之患,不在兵力寡,而在民心散;不在城牆低,而在將士寒。若守將隻知高坐帳中、驅兵作戰,而不解士兵之饑寒、百姓之苦楚,則縱有雄兵百萬,亦難守寸土……”
筆鋒一轉,他開始談防禦之策。不是泛泛而談的“深溝高壘”,而是具體到糧草如何調配、斥候如何佈置、百姓如何堅壁清野。這些都是父親在信中反覆提及的,他從小聽到大,早已爛熟於心。
兩個時辰過去,魏嚴擱下筆,寫了足足五千言。
鄭祭酒收卷時,看了他的文章一眼,目光微凝。老者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將他的卷子單獨放在一邊。
三日後,策論成績公佈。
魏嚴站在榜前,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時,愣住了。周圍也炸開了鍋。
“魏嚴是誰?”
“蜀中來的那個?”
“怎麼可能!蜀中蠻子能寫出什麼好文章?”
那日的錦衣少年——後來魏嚴才知道他叫李崇文,太傅李家的嫡孫——臉色鐵青地擠出人群,直奔鄭祭酒的書房。
“祭酒!”李崇文連門都忘了敲,“魏嚴的文章憑什麼評第一?他不過是個蜀中寒門!”
鄭祭酒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你在質疑老夫的眼光?”
“學生不敢,但……”
“那你說說,他的文章哪裡不好?”
李崇文語塞。他根本冇仔細看魏嚴的文章。
鄭祭酒從案上抽出一張紙,正是魏嚴的策論:“你自己看看。”
李崇文接過,越看臉色越難看。那文章確實寫得好——不是花團錦簇的好,而是字字見血、句句紮心的好。那些關於邊關將士疾苦的描寫,像是用刀子刻在紙上,讓人讀了便覺胸口發悶。
“這……”李崇文咬牙,“就算文章好,也不該排在第一。學生乃太傅之孫,世代書香……”
鄭祭酒打斷他:“老夫說過,國子監不分出身貴賤,隻論學問高低。你回去好好讀讀這篇文章,學學什麼叫‘言之有物’。”
李崇文漲紅了臉,摔門而去。
訊息很快傳開。午後,魏嚴在院中散步時,被李崇文帶著幾個世家子弟堵在了假山旁。
“魏嚴,”李崇文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他,“蜀中來的?”
“是。”魏嚴平靜地看著他。
“聽說你父親不過是個小吏?”李崇文輕笑,“蜀中小吏的兒子,也配在國子監拿第一?你知道這地方坐著的都是什麼人嗎?我祖父是太傅,他父親是尚書,他伯父是將軍——”
“所以呢?”魏嚴反問。
李崇文被噎了一下。
魏嚴淡淡道:“李公子出身名門,想必家學淵源。那請問,邊關將士一日口糧幾何?行軍百裡需幾日?攻城器械如何打造?”
李崇文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魏嚴繼續道:“這些,我父親都知道。他雖是小吏,卻在邊關守了三年,流過血、捱過刀。李公子的祖父貴為太傅,可曾去過邊關?”
“你——”李崇文臉色漲紅。
“我冇有不敬太傅的意思。”魏嚴的語氣依然平靜,“隻是想說,邊關之事,不是讀幾本兵書就能懂的。若李公子覺得我的文章不配第一,大可以寫一篇更好的來反駁我。我隨時恭候。”
說完,他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身後,李崇文咬牙切齒的聲音隱約傳來:“魏嚴,你等著。”
魏嚴冇有回頭。
他走過迴廊,穿過月洞門,來到國子監後麵的杏林。杏花開得正盛,花瓣隨風飄落,落在他的肩上、發間。他靠著一棵老杏樹坐下,長出一口氣。
方纔的從容,有一半是裝的。
他不是不怕李家的勢力。太傅李大人,是朝中重臣,一句話就能讓他前途儘毀。但若此刻退了,往後在國子監便再無立足之地。
魏嚴從懷中掏出那捲泛黃的兵書,翻開扉頁,上麵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
“嚴兒,為父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讓你爺爺看到我也能守邊關。你比我有出息,好好讀書,將來替為父多守幾年。”
他合上書,抬頭望著漫天杏花。
遠處,鐘聲又響了。
魏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大步往教室走去。他的背影挺直,腳步沉穩,像一棵從蜀中移栽到京城的青竹——根還淺,但脊梁不曾彎過。
此刻他還不知道,今天這場風波,隻是開始。
那張寫著“論邊關防禦之策”的卷子,已經被鄭祭酒收進了書房最裡層的櫃子。老者對著它看了許久,喃喃道:“這個魏嚴,有點意思。”
而李崇文回到宿舍後,摔了三隻茶杯,寫了一封信送往太傅府。
信上隻有一句話:“祖父,國子監有個蜀中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