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臨京城------------------------------------------。,棗紅馬瘦了一圈,他自己也瘦了一圈。蜀中帶來的青衫被風沙磨得發白,袖口處磨出了毛邊,鞋底磨穿了兩個洞,腳趾頭隱隱露在外麵。,在他看見京城城門的那一刻,都不重要了。。,青磚灰瓦,綿延不絕地向兩側延伸,直到消失在暮色裡。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樓,飛簷翹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城門有三孔,中門最高,兩側稍矮,門洞深邃幽暗,像三隻張開的巨獸之口。門洞上方鑲著一塊巨大的石匾,上書“承天門”三個大字,筆畫遒勁,據說是太祖皇帝親筆所書。。挑擔的貨郎、騎驢的文人、坐轎的官眷、牽駱駝的胡商,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守門的士兵穿著明亮的鐵甲,手持長矛,挨個檢查往來行人的路引。,在城門外站了很久。,但成都府的城牆和這裡比起來,就像是小土坡。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渺小——在這座城麵前,一個人不過是滄海一粟。“讓開讓開!”身後傳來吆喝聲。,一隊騎兵從身邊疾馳而過,馬蹄揚起一片塵土。領頭的是個年輕將軍,銀盔銀甲,披著大紅鬥篷,威風凜凜。他身後跟著十幾個騎兵,個個盔明甲亮,一看就是精銳。“那是誰?”魏嚴問旁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這都不知道?那是威遠侯世子,剛從邊關打了勝仗回來,陛下要親自接見呢。”,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邊關,勝仗,陛下接見——這些詞像火炭一樣燙在他心上。“終有一日,”他對自己說,“我也會這樣。”,牽著棗紅馬,隨著人流走進了承天門。
進城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朱雀大街寬約十丈,筆直地通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路麵鋪著平整的青石板,被車輪和馬蹄磨得光滑如鏡。街道兩側種著槐樹和柳樹,綠蔭如蓋,樹下襬滿了各色攤位——賣綢緞的、賣瓷器的、賣字畫的、賣糖人的、賣雜貨的,應有儘有。
最讓魏嚴震撼的不是這些貨物,而是人。
他從冇見過這麼多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和尚、道士、書生、商賈、乞丐、官差,各種各樣的人擠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有人在高聲叫賣,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說書講古,有人在吹拉彈唱。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烤餅的麥香、鹵肉的醬香、脂粉的甜香、馬糞的臭味、汗水的酸味,熏得人頭暈目眩。
魏嚴牽著馬,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棗紅馬被擁擠的人流嚇得直打響鼻,他不得不好言安撫:“彆怕彆怕,咱們慢慢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終於在一條巷子口找到了歇腳的地方。這裡人少一些,他靠在牆邊,從包袱裡摸出水囊,灌了一大口。
抬頭時,他看見了皇宮。
朱雀大街的儘頭,是一片金黃色的屋頂,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那是宮殿的琉璃瓦,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像一座金色的山。屋頂之上,有飛簷、有鬥拱、有脊獸、有鴟吻,每一處細節都精緻得令人窒息。
魏嚴看得入了神。
他想起母親說過,父親當年進京領賞時,也曾站在這裡看過皇宮。父親說,那房子上的瓦都是金的,一片就值他一輩子的軍餉。母親當時笑他胡說八道,父親也不爭辯,隻是嘿嘿地笑。
現在魏嚴站在父親站過的地方,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會那樣說。
那不隻是金瓦,那是權力的顏色。
他在巷口歇夠了,起身繼續走。按照先生給的地址,國子監在城的東北角,靠近太廟,要穿過大半個京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終於在一條僻靜的街上找到了國子監。
國子監的大門比城門小得多,但更加莊嚴。硃紅色的大門上釘著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國子監”三個字,筆力雄渾,據說是當朝首輔所書。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張著大嘴,威風凜凜。門口站著兩個門子,穿著皂衣,麵無表情。
魏嚴上前行禮:“兩位大哥,在下是來報到的學子,蜀中魏嚴。”
左邊的門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和露出腳趾的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路引。”
魏嚴連忙從懷中取出路引,雙手遞上。
門子接過去看了看,又還給他:“進去吧。直走,左轉,第二進院子,找劉祭酒的師爺報到。”
“多謝。”
魏嚴牽著馬從側門進去,入目是一個寬闊的庭院。院中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將整個院子籠在綠蔭裡。樹下襬著石桌石凳,幾個學子正圍坐在一起談論詩文。
他注意到那些學子的穿著——綾羅綢緞,華美考究,腰間掛著玉佩香囊,腳下踩著雲紋錦靴。和他們比起來,魏嚴覺得自己像個叫花子。
他低下頭,牽著馬快步走過。
國子監的規矩,學子可以帶一名書童,但不能帶馬進內院。魏嚴將棗紅馬寄養在馬廄裡,又給了馬伕幾文錢,請他多加些豆料。
馬伕掂了掂銅錢,撇嘴道:“這點錢,夠買一把草料就不錯了。”
魏嚴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隻能賠笑:“大哥行行好,這馬跟了我一路,瘦了不少,給它補補。”
馬伕哼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魏嚴背起包袱,按照門子的指引,找到了第二進院子。院子裡有一排廂房,是給學子住的。他找到師爺的屋子,敲了敲門。
“進來。”
屋裡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戴著方巾,穿著青衫,正在伏案寫字。見魏嚴進來,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番。
“魏嚴?”
“正是學生。”
師爺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名冊,翻了翻,找到魏嚴的名字,用筆勾了一下。然後從旁邊取出一把銅鑰匙,遞給他。
“丁字房,最西邊那間。六個人一間,被褥自備,飯食去大廚房領。每月的束脩是二兩銀子,月初交,不交就除名。”
魏嚴接過鑰匙,手微微一頓:“二兩?”
“怎麼,嫌多?”師爺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國子監的規矩,明碼標價,交不起可以走。”
“不是不是,”魏嚴連忙說,“學生隻是……隻是確認一下。”
師爺不再理他,低下頭繼續寫字。
魏嚴退出屋子,攥著那把銅鑰匙,站在廊下發了會兒呆。二兩銀子,他全部的家當加起來不過三兩多,除去路上的花銷,隻剩二兩出頭。也就是說,交了第一個月的束脩,他就幾乎身無分文了。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
丁字房在最西邊的角落裡,陽光被東邊的高牆擋住,屋子裡有些陰冷。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擺了六張窄床,每張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那是上一任學子留下的,臟兮兮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嗚嗚作響。
已經有四個人先到了。
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胖子,穿著錦緞袍子,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牙簽,正眯著眼打盹。旁邊床上坐著一個瘦高個,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對麵的床上,兩個學子正在下棋,一個白麪微須,一個濃眉大眼。
魏嚴進門時,四個人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胖子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腳上,又從腳上移回臉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繼續打盹。
瘦高個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又低頭看書。
下棋的兩個人倒是客氣些。白麪微須的那個起身拱手:“新來的?在下許慎,揚州人。這位是趙元直,山東人。床上那位是錢富貴,金陵人。看書那位是孫文遠,湖州人。”
魏嚴一一見禮:“在下魏嚴,蜀中人。初來乍到,還請諸位多多關照。”
“蜀中?”許慎有些意外,“蜀中到京城,少說也得二十天吧?”
“二十二天。”
“不簡單。”趙元直甕聲甕氣地說,“我山東到京城不過七八天,都覺得遠了。”
錢富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蜀中蠻子。”
聲音不大,但屋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氣氛有些尷尬。
魏嚴麵色不變,彷彿冇有聽見,隻笑了笑,走到角落裡唯一空著的床鋪前,將包袱放下。
孫文遠從書本中抬起頭,看了錢富貴一眼,又看了魏嚴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
魏嚴從包袱裡取出母親給他準備的褥子——雖然舊了些,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他將褥子鋪在床上,又從包袱裡取出那床薄被,疊成豆腐塊,放在床頭。
許慎看著他疊被子的手法,有些好奇:“魏兄這是軍中的疊法?”
“家父曾在軍中服役。”
“哦?令尊是……”
“已經過世了。”
許慎識趣地冇有繼續問。
趙元直倒是爽快,拍了拍床板:“魏兄會下棋不?來一局?”
“略知一二。”
趙元直大喜,將棋盤擺好。魏嚴在他對麵坐下,執黑先行。
兩人下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趙元直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棋路大開大合,喜歡強攻,但魏嚴的棋路綿裡藏針,看似退讓,實則處處設伏。到中盤時,趙元直的一條大龍被魏嚴悄然圍死。
“好棋!”趙元直拍了一下大腿,“魏兄這棋下得厲害!”
許慎湊過來看棋盤,也讚道:“確實厲害。趙兄的棋在我們幾個裡麵是最好的,今天居然輸了。”
魏嚴謙遜道:“僥倖而已。趙兄的棋風剛猛,我隻是取巧罷了。”
錢富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看了一眼棋盤,哼了一聲:“有什麼了不起的,蜀中那種地方,能有什麼高手?”
趙元直臉色一沉:“錢兄,這話過了。”
錢富貴不以為然:“我說錯了?蜀中那種窮鄉僻壤,能出什麼人才?能進國子監,指不定走了什麼門路呢。”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魏嚴緩緩站起身,看著錢富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冇有生氣,甚至笑了笑,說:“錢兄說得是,蜀中確實窮鄉僻壤,比不得金陵繁華。不過有句老話說得好——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蜀中雖小,也出過幾位名臣良將。錢兄若是有興趣,改日我們可以切磋切磋。”
他語氣平和,不卑不亢,但字字句句都像釘子一樣,釘得錢富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許慎在一旁忍住笑,趙元直則大聲叫好:“說得好!魏兄好氣魄!”
錢富貴冷哼一聲,轉身回到自己床上,將被子蒙在頭上,不再說話。
魏嚴重新坐下,對趙元直笑了笑:“趙兄,再來一局?”
趙元直哈哈大笑:“來!”
這一局,魏嚴故意輸給了趙元直。趙元直贏得高興,拍著魏嚴的肩膀說:“魏兄夠意思!”
魏嚴含笑不語。
他知道,在國子監這樣的地方,贏一局棋容易,贏一個人的心卻難。鋒芒畢露不是好事,該退的時候要退,該讓的時候要讓。
這是他從小就懂的道理。
夜裡,魏嚴躺在窄床上,聽著室友們的鼾聲,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梁。
京城的夜和蜀中不一樣。蜀中的夜是安靜的,隻有蟲鳴和風聲。京城的夜卻充滿了各種聲音——更夫的梆子聲、遠處酒樓裡的絲竹聲、隔壁院子傳來的讀書聲、馬廄裡馬匹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個永不入睡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