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出署------------------------------------------，蜀中的山還裹在霧裡。，最後一次回望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樹。樹下，母親三年前親手種的那叢蘭草已經長得葳蕤，葉片上凝著露水，在晨曦中泛著冷光。“嚴兒，此去京城，萬事小心。”，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魏嚴轉過身，看見母親站在門檻內，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幼妹魏綰的手。母親今日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但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根。“娘放心，兒子一定出人頭地。”魏嚴說這話時，胸膛挺得很直。，生得劍眉星目，身量已經比母親高出一個頭還多。身上穿著蜀地細麻裁的青衫，雖不華貴，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腰間繫著一條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柄劍——那是父親的遺物，劍鞘上的漆已經斑駁，銅飾也生了綠鏽，但劍刃被磨得雪亮。“哥。”魏綰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瘦得像根豆芽菜，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澗裡的石子。她手裡攥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包了什麼。“綰兒，哥走了，你要聽孃的話。”魏嚴蹲下身，揉了揉妹妹的發頂。，眼眶就紅了。她把布包塞到魏嚴懷裡：“給你路上吃的。我烙的餅，雖然……雖然有點糊。”，裡麵是幾張粗麪餅，邊緣確實有些焦黑，但被疊得整整齊齊。餅還是溫的，能聞到麥子的香氣。他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將布包小心地塞進包袱裡。“娘。”他重新站起來，看著母親，“兒子走了。”，冇有哭。蜀中的女人不興哭哭啼啼那一套，丈夫戰死沙場時她冇有哭，獨自拉扯兩個孩子時她也冇有哭。但她的手在發抖，扶著門框的那隻手，指節泛白。。他轉過身，不再看，怕自己也會忍不住。——那是他用幫人抄書的錢買的，瘦得能看見肋骨，但勝在年輕，還有幾分腳力。翻身上馬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妹妹壓抑的抽泣聲。
“駕！”
他狠心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沿著青石板路向山下奔去。
晨風灌進領口，帶著蜀中特有的濕潤和草木的清氣。路兩旁的竹林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聲絮語。魏嚴冇有回頭，他知道母親和妹妹一定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不敢回頭。
一口氣跑出三裡地，他才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
老宅已經看不到了，隻能看見山上那棵老鬆樹的輪廓，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手。蜀中的山一層疊著一層，黛青色的，被晨霧暈染開，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點染。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泛黃的地圖，是前朝一個落第秀才畫的，粗糙得很，但標註了沿途的驛站和城池。從蜀中到京城，要翻過三座大山，渡過兩條大河，走官道的話，快則二十天，慢則一個月。
“一個月。”他喃喃自語，將地圖摺好放回懷中。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似乎也在為這漫長的旅途發愁。魏嚴拍了拍馬脖子：“走吧，老夥計。到了京城，給你吃最好的豆料。”
馬兒甩了甩尾巴，算是答應了。
一人一馬，沿著官道向東而行。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升上來了。蜀中的山路崎嶇難行，官道雖比山路好走些，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棗紅馬走得小心翼翼，魏嚴也隻得放慢速度。
路過一處山坳時，他忽然聽見前麵傳來嘈雜的人聲。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魏嚴勒住馬，眉頭微皺。
前方約百步處，官道被幾棵砍倒的樹木攔住了。四個粗壯漢子站在樹乾上，手裡提著砍刀，正對著幾輛馬車吆喝。馬車伕嚇得臉色發白，車上的商客縮成一團。
是山匪。
魏嚴冇有立刻上前，而是勒馬退到路邊的樹蔭裡，仔細觀察。四個山匪，都是莊稼漢的身板，拿刀的姿勢也不專業——握得太緊，手腕僵硬，一看就是農閒時纔出來乾這勾當的烏合之眾。
但四個人對上一個，還是有風險。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劍，又看了看前方的局勢。那幾輛馬車上似乎有婦孺，一個孩子正在哭。
“罷了。”他歎了口氣，翻身下馬。
他將棗紅馬拴在樹上，從包袱裡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後抽出長劍。劍刃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劍身上的鋼紋如水波流轉，這是父親的遺物，也是魏家最值錢的家當。
他冇有急著衝上去，而是從路邊的草叢裡撿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揣進懷裡。
然後，他貓著腰，沿著路邊的灌木叢悄悄靠近。
“……識相的就把銀子交出來，爺爺們隻要錢，不要命！”為首的匪徒大聲吆喝，露出滿嘴黃牙。
車上的商客哆哆嗦嗦地解下錢袋，扔了過去。
匪徒彎腰去撿——
“嗖！”
一塊石頭從灌木叢中飛出，正中那匪徒的後腦勺。匪徒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誰？！”其餘三個匪徒驚怒交加，四下張望。
“嗖！嗖！”
又是兩塊石頭飛出，準頭極好，分彆砸在兩個人的手腕上。砍刀“哐當”掉在地上，兩人抱著手腕慘叫。
最後一個匪徒終於看見了灌木叢中的人影，舉刀衝過來：“找死！”
魏嚴從灌木叢中躍出，長劍在手，一個側身避開劈來的砍刀，劍尖順勢點在匪徒的肩窩上。匪徒吃痛，砍刀脫手，魏嚴飛起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四個匪徒，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全都趴下了。
馬車上的商客們目瞪口呆。
“多……多謝小英雄！”一箇中年商人率先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下了車，拱手作揖。
魏嚴收劍入鞘，淡淡道：“舉手之勞。諸位快些趕路吧，這些匪徒綁起來送官就是。”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錢袋，還給商人。又解下自己的腰帶，將四個匪徒的手捆在一起——腰帶不夠長，他又扯了幾個匪徒自己的褲腰帶，七纏八繞，結結實實。
商人千恩萬謝，非要塞銀子給他。魏嚴擺手拒絕：“不必。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他回頭去找自己的馬，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大哥哥好厲害！”
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從馬車簾子後麵探出頭來，圓圓的臉蛋，紮著兩個小揪揪，眼睛裡滿是崇拜。
魏嚴笑了笑，從懷裡摸出魏綰烙的餅，掰了半張遞過去：“給你。”
小女孩接過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大哥哥！”
商人又作揖：“小英雄敢問尊姓大名？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不必了。”魏嚴翻身上馬，“前麵再走二十裡就有驛站，把這些匪徒交給驛丞便是。”
說完，他一夾馬腹，棗紅馬小跑著向前去了。
走出很遠，他還能聽見那小女孩在喊：“大哥哥再見——”
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魏嚴的嘴角微微上揚。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麵對匪徒，雖然隻是幾個烏合之眾，但他處理得乾淨利落。父親若在天有靈，應該會欣慰吧？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京城，國子監，建功立業。
這些詞在他心中閃閃發光，像遠處山巔上尚未融化的積雪。
日頭偏西時，魏嚴在一處小鎮的客棧落了腳。
客棧簡陋得很，隻有三間客房，但勝在乾淨。掌櫃的是個花甲老者，駝著背，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打量了魏嚴一番，問：“客官打哪兒來？”
“蜀中。”魏嚴將馬交給小二去喂，自己拎著包袱進了屋。
“蜀中？”老者捋了捋鬍鬚，“蜀中出才子啊。客官這是進京趕考？”
“去國子監讀書。”
“哦？”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上下打量他幾眼，“國子監？那可是天子門生才能去的地方。客官年紀輕輕，了不起。”
魏嚴謙遜地笑了笑：“僥倖而已。”
他進了客房，將包袱放下，取出魏綰烙的餅，就著客棧送的鹹菜吃了兩張。餅確實有點糊，但嚼在嘴裡，能嚐出妹妹的用心。麪粉揉得很細，還摻了一點糖——家裡那點糖，是她攢了多久的？
想到這裡，他有些食不下嚥。
吃完餅，他在燈下取出那捲兵書，翻到“地形篇”。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手指沿著字句一行行劃過去，偶爾停下來思索片刻，用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下批註。
“凡軍有所欲擊，必先知其守將、左右、謁者、門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間必索知之……”
他提筆在旁批註：“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但知彼不易，非細作不可。細作之費，不可惜也。”
寫到此處，他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魏衡，當年不過是邊軍中的一個百夫長，識字不多，但帶兵有方，手下的兵都願意跟他拚命。後來在一場惡戰中，為掩護主將撤退，戰死沙場。朝廷的撫卹銀子被層層剋扣，送到母親手裡時，隻剩幾兩碎銀和一柄佩劍。
母親冇有哭，也冇有鬨。她用那幾兩銀子買了兩畝薄田，靠著給人漿洗衣物，將一雙兒女拉扯大。
魏嚴從小就知道，他要出人頭地，要讓母親過好日子，要讓妹妹不用再穿彆人的舊衣裳。
他將兵書合上，放在枕邊，吹滅了燈。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魏嚴睜著眼，望著房梁上結的蛛網，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
那是去年秋天，他在縣學讀書時，偶然聽先生說起京城的繁華。先生說，京城有九重宮闕，有十裡長街，有天下最博學的先生和最出色的學子。先生說，國子監的藏書樓裡，有數萬卷兵書典籍，隨便拿出一本，都是縣學裡見不到的珍本。
先生說這些話時，魏嚴的心跳得很快。
他要去看一看。
不隻是京城，還有邊關。他要親眼看看父親戰死的地方，要站在城牆上看一看北方的草原，要摸一摸邊關的風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的那樣冷。
他要建功立業，要封侯拜相，要讓母親穿上誥命夫人的霞帔。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像一鍋煮沸的水。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遙遠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趕路，是平平安安到京城，是在國子監站穩腳跟。
一步一步來。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耳邊是客棧外傳來的蟲鳴聲，斷斷續續的，像誰在哼一首不成調的歌。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一扇巨大的城門，城門上寫著兩個燙金大字——京城。
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紅袍，戴著紅花，從城門下走過。兩邊是如潮的人群，無數人在歡呼，無數朵花從樓上拋下來，落在他肩上、馬背上、腳下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頭，看見城樓上站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穿月白衣裙，發間簪著一朵杏花，看不清麵容，但她在笑。她笑著朝他伸出手，像要從城樓上飛下來。
魏嚴朝她伸出手——
夢醒了。
晨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魏嚴睜開眼，盯著房梁上的蛛網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身坐起。
他將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這是母親教他的，說是父親在軍中的習慣，疊被子要疊成豆腐塊，棱角分明。
洗漱完畢，他背上包袱，牽出棗紅馬，繼續趕路。
掌櫃的送他到門口，忽然叫住他：“小客官。”
魏嚴回頭。
老者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幾個饅頭，路上吃。不要錢。”
魏嚴愣了一下，接過布包，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老丈。”
“去吧。”老者擺擺手，“京城遠著呢，路上小心。”
魏嚴翻身上馬，沿著官道繼續向東。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者還站在門口，駝著背，像一棵老樹。晨光在他身後鋪開，將小鎮的屋瓦染成金色。
魏嚴轉過頭，不再回望。
前方，官道筆直地延伸向遠方，穿過一片又一片稻田，越過一座又一座山丘，通向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那裡有他全部的野心和夢想。
棗紅馬小跑著，蹄聲清脆，在晨風中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