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
那聲音又老又啞，像是一把生了銹的刀，一下下刮在骨頭上，刺耳又嚇人。
可偏偏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一開口，整個長信王府瞬間鴉雀無聲，連落雪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昭月緊緊扶著隨元青，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老夫人……”他低聲喃喃，語氣裡藏著一種沈昭月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不是害怕。
是比恐懼更沉、更亂的東西。
一旁的隨元白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渾身都在微微發顫。
“她沒死……”他失魂落魄地開口，“她真的還活著……”
話音剛落，齊旻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父親讓你們過去，”他沉聲道，“老夫人要見你們兩個。”
隨元白猛地看向他：“大哥，你……”
“我是養子。”齊旻苦笑一聲，直接打斷了他，“這種家事，輪不到我插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隨元青和隨元白身上，語氣鄭重又帶著擔憂：“你們兩個，千萬小心。”
隨元青撐著身子慢慢站起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臉色發白，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沈昭月扶著他，忍不住小聲問：“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隨元青剛要開口，齊旻已經先一步搖頭：“不行，這是隨家的私事，外人不能在場。”
外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沈昭月心裡，讓她瞬間沉了下去。
原來在這座王府裡，她始終是個外人。
隨元青察覺到她的失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堅定：“等我回來。”
沈昭月抬頭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可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濃，揮之不去。
很快，隨元青和隨元白就被侍衛帶走了。
空蕩蕩的廂房裡，隻剩下沈昭月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白雪，心亂如麻。
老夫人。
原著裡對這個女人的記載少得可憐，隻說她是長信王的生母，年輕時手段狠厲，後來因病去世，臨終前把王府大權交給了長信王。
可誰能想到，她根本不是死了，而是詐死。
一瞞，就是一年。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到底是為了什麼？
沈昭月忽然想起隨元白之前說過的話——老夫人當年以死相逼，說王府裡隻能留一個嫡子。
那正是二十三年前。
那時隨元青和隨元白還隻是孩子，長得一模一樣，分不出彼此。
老夫人怕兄弟日後為了權位自相殘殺，逼著長信王送走一個。
最後，長信王選擇了隨元白。
如今二十三年過去，隨元白回來了，“死了”一年的老夫人，也偏偏在這個時候“醒”了。
她到底想幹什麼？
沈昭月再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卻被門外守著的兩名侍衛伸手攔住。
“沈姑娘，王爺有令，您不能出去。”
“我隻是想去正堂外麵等他們。”沈昭月急聲道。
侍衛依舊搖頭，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不行。”
沈昭月咬了咬牙，隻能退回屋裡，關上了門。
她在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不行，不能就這麼乾等著。
她必須知道正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她要怎麼才能出去？
沈昭月的目光，緩緩落在了窗戶上。
正堂之內，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屋子裡刺骨的寒意。
老夫人端坐在最上方的主位，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雖然渾濁，卻銳利得像鷹隼，冷冷掃過跪在地上的三個孫兒。
不，準確說，是兩個。
齊旻跪在最邊上，低著頭，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想引起半點注意。
隨元青和隨元白並排跪在正中，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個蒼白如紙，一個緊繃如弦。
長信王站在一旁，始終沉默不語。
老夫人先看向了齊旻。
“老大，”她沙啞開口，“這些年，辛苦你了。”
齊旻恭敬低頭：“孫兒不敢說辛苦。”
老夫人淡淡應了一聲，目光隨即移到隨元青身上。
“老三，”她緩緩道，“聽說你差點沒命了？”
隨元青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勉強扯出一個笑：“讓祖母掛心了，命大，沒死成。”
老夫人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有半分暖意，反而讓人從頭頂冷到腳底。
“還是這麼嘴硬，”她道，“跟你娘一個模樣。”
隨元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娘。
那個他幾乎沒有任何記憶的女人，在他三歲那年就沒了。
對外說，是難產而死。
可王府裡私下一直有傳言，說他孃的死，跟老夫人脫不了乾係。
老夫人沒有再看他，目光一轉，落在了隨元白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劇毒。
“老二，”她開口，聲音陡然沉了下來，“你居然還敢回來？”
隨元白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抬起頭來！”老夫人厲聲嗬斥。
隨元白慢慢抬起頭，與老夫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張隔了二十三年光陰的臉，終於再次相對。
老夫人看著他那張和隨元青一模一樣的臉，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恨。
是厭惡。
還是別的，更可怕的情緒？
“你長得，”老夫人緩緩開口，“真像你爹年輕的時候。”
隨元白微微一怔。
他爹？
她說的，是長信王？
“可惜，”老夫人語氣一轉，冷得刺骨，“你爹年輕時，可沒有你這麼不知死活。”
隨元白抿著唇，依舊沒有說話。
老夫人盯著他，一字一頓，字字如刀：“當年，我讓你走，是留你一條活路。你倒好，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隨元白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祖母，孫兒隻是想回來看看……”
“看什麼？”老夫人厲聲打斷他，“看你三弟死沒死？看你有沒有機會搶他的世子之位？”
隨元白的臉色瞬間變了。
“祖母，孫兒沒有……”
“沒有？”老夫人冷笑一聲，“那你帶那麼多人闖王府，是來踏青的嗎？”
隨元白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隨元青忽然開口：“祖母，老二是我叫回來的。”
老夫人的目光立刻刺向他，銳利如刀。
“你叫回來的？”
“是。”隨元青點頭，語氣平靜，“孫兒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見老二最後一麵，是我讓人去請他回來的。”
老夫人死死盯著他，像是在分辨他話裡的真假。
隨元青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
過了許久，老夫人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的笑，比剛才更冷。
“老三，”她緩緩道，“你從小就愛撒謊，可你一撒謊，耳朵就會發紅。”
隨元青的耳朵，果然已經紅透了。
他咬緊牙，不再說話。
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隨元白，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裡，藏了太多說不清的情緒。
“你們兄弟倆，”她道，“倒是情深義重。”
她頓了頓，字字清晰：“可在這座王府裡，情深，是最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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