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
“對不住,這次,不能陪你賭了……”
隨元青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雪,飄進沈昭月耳朵裡,卻沉得讓她心口發疼。
她低頭緊緊抱著他,指尖都在發抖。
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灰,眼睛半睜半閉,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越來越沉、越來越冷,幾乎要把她整個人都墜進雪地裡。
“隨元青!你別睡!睜開眼!”
沈昭月用力拍著他的臉頰,聲音都綳得發緊。
他沒有回應,隻有微弱的呼吸貼在她手腕上,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棉線。
她飛快伸手探向他的頸動脈——
還在跳,可是弱得嚇人。
失血過多、傷口發炎、再加上剛才一路奔逃折騰,這具身體早就撐到了極限。
沈昭月抬頭望向場中,心一點點往下沉。
齊旻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玄甲冰冷,長槍橫在身前,月光照得槍尖泛著寒光。他身後上百騎兵黑壓壓一片,把馬廄圍得密不透風。
對麵,隨元白站在弓弩手前,臉上的戲謔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片刺骨的冷。
兄弟三人。
一個持槍坐鎮,一個持刀相對,一個躺在她懷裡,命懸一線。
大雪還在落,落在他們發間、肩頭,也落在沈昭月心裡,涼得透骨。
“老二,”齊旻開口,聲音冷得像風雪,“十二年不見,你就是這麼對弟弟的?”
隨元白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隨元青很像,帶著點桀驁,可細看之下全是寒意——隨元青的瘋裡藏著軟,他的狠裡全是刺。
“弟弟?”他一字一頓,“他也配?”
齊旻眼神沒動,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當年的事,怨我恨我都沖我來,老三是無辜的。”
“無辜?”隨元白笑得更響,幾乎是吼出來,“他風光當世子的時候無辜?占著我的身份、我的地位的時候無辜?現在要死在我手裡,倒無辜了?”
他伸手指著沈昭月懷裡奄奄一息的人:“你看他!父親選的繼承人,就要死在我麵前了!你說,父親會不會後悔?”
齊旻沉默一瞬,淡淡開口:
“父親,早就後悔了。”
隨元白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
齊旻翻身下馬,長槍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一步一步走向他:
“當年送你走,不是父親的意思,是老夫人以死相逼——王府隻能留一個嫡子。父親沒辦法,才把你送去邊疆。”
他停在隨元白三步外,聲音沉而清晰:
“這十幾年,他一直在找你,隻是你藏得太深。”
“找我?”隨元白像聽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發抖,“找回來再殺一次?”
齊旻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
“老二,父親從來沒想殺你。”
“想讓你死的,是老夫人。送你走,是在保你命。”
雪落無聲,天地一片安靜。
隨元白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雪地裡。
沈昭月一邊盯著場中動靜,一邊手指飛快按在隨元青穴位上,拚命想吊住他最後一口氣。
可他的脈搏,還在一點點變弱。
她咬咬牙,從腕間抽出三根銀針。
現在施針太險了——他身子太虛,銀針刺激心脈,很可能直接把人送走。
可不施針,他連一炷香都撐不住。
賭不賭?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那句認真又固執的話:
“沈昭月,陪我賭一把。”
那時候她拒絕了。
現在,她替他賭。
沈昭月深吸一口氣,銀針穩穩刺入心俞、肺俞、膻中三穴。
隨元青猛地一顫,一口黑血嗆了出來,濺在白雪上,紅得刺目。
下一秒,他的呼吸,竟真的穩了些許。
沈昭月剛鬆半口氣,就聽見隨元白顫抖的聲音:
“保我命?”
他笑得渾身發抖,聲音裡全是苦,“大哥,你知道我這十二年怎麼活的嗎?”
他指著自己的臉:
“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卻不能以真麵目見人,天天戴著麵具,像隻躲在陰溝裡的老鼠!”
“十二歲在軍營當雜役,被打到半死沒人管;十五歲上戰場挨刀,疼得要死沒人問;十九歲立了戰功,連名字都不能報,隻能頂著死人的身份活——”
他紅著眼眶盯著齊旻,聲音都在顫:
“你現在跟我說,父親是在保我?”
齊旻看著他,沒有迴避:
“老二,我知道你苦。”
“苦?”隨元白笑出淚,“你懂什麼?你是養子,父親待你如親兒;他是嫡子,風光無限;我是親生的,卻活得連個野種都不如!憑什麼?”
齊旻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
“就憑你,和老三長得一模一樣。”
隨元白一怔。
“老夫人怕你們兄弟相殘、奪位內亂,寧可從一開始就除掉一個。”齊旻聲音放低,“可父親捨不得,兩個都是他的骨肉,他一個都不想丟。”
“他送你走,是讓你隱姓埋名,等老夫人走了再接你回來。”
“去年老夫人過世,父親派人找你,你已經沒了蹤影。”
隨元白臉色變幻,手指死死攥著刀,卻遲遲不動。
“你騙我。”他聲音發緊。
齊旻迎著他的刀鋒,半步不退:
“刀就在你手裡,我若騙你,你現在就可以殺我。”
刀鋒貼在脖頸上,寒氣逼人。
齊旻沒躲,隨元白的手,卻先抖了。
沈昭月看得心裡發酸。
這個人嘴上喊著恨,心裡卻藏著最後一點期待——
期待父親沒拋棄他,期待十二年的苦不是白受,期待自己不是多餘的那一個。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沈昭月懷裡的人,輕輕動了一下。
“老二……”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全場的安靜。
隨元白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奄奄一息的人。
隨元青勉強睜著眼,那雙往日裡桀驁的眸子,此刻沒有恨,沒有怕,隻有一片說不出的軟。
“老三……”隨元白的聲音都僵了。
隨元青扯了扯嘴角,擠出一點微弱的笑:
“老二,你回來了。”
“你早就知道我沒死?”隨元白問,聲音發顫。
隨元青輕輕點頭。
“什麼時候?”
“三年前。”隨元青氣息不穩,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在北疆殺了敵軍主將,用的是隨家祖傳的刀。父親查到了你。”
隨元白整個人都愣了:
“父親知道我活著?”
“是。”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