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
隨元青走後的第三天,沈昭月收到了第一封戰報。
信使是連夜趕回來的,渾身是土,嘴唇乾裂,接過水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沈昭月展開那張被汗浸透的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王爺已抵邊關,北狄尚未動兵。”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一封信了——隨元青走之前塞給她的,說等走後再看。
她還沒開啟。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她怕看了,就更想他了。
小念安在院子裡練刀。隨元青走的時候說了,每天蹲馬步一個時辰,練刀一個時辰,等他回來要檢查。小念安很認真,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木刀,一招一式地練,練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
沈昭月站在廊下,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暖。
第五天,第二封戰報到了。“北狄前鋒營逼近邊關,王爺率軍迎敵。”
第十天,第三封。“首戰告捷,斬敵三千。”
第十五天,第四封。“北狄增兵,雙方對峙。”
每一封戰報,沈昭月都看了無數遍。她把它們按日期排好,整整齊齊地收在抽屜裡,和那封沒拆的信放在一起。
小念安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問:“娘,爹今天來信了嗎?”
沈昭月就把戰報念給他聽。他聽不懂什麼叫“對峙”,什麼叫“增兵”,但他聽懂了“告捷”。
“爹又贏了。”他說,眼睛亮亮的。
沈昭月點頭:“對,爹又贏了。”
小念安滿意地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沈昭月坐在床邊,看著他,看了很久。
一個月後,沈昭月終於開啟了那封信。
信紙很薄,折得整整齊齊。她展開,看見隨元青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他一直寫字不好看,說是小時候不好好練字,光顧著練刀了。
“沈昭月: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小念安的功課你盯著,別讓他偷懶。你的醫館別太累,該歇就歇。等我回來,帶你去山頂看月亮。隨元青。”
就這麼幾行字,她看了很多遍,看到信紙都起了毛邊。
她把信摺好,放回抽屜裡,和那些戰報放在一起。
第四十天,戰報斷了。沒有訊息。一天沒有,兩天沒有,三天沒有。
沈昭月開始睡不著覺。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窗外的風聲。每一陣風過,她都以為是馬蹄聲。每一次狗叫,她都以為是信使來了。
第四天的夜裡,她終於等到了。
信使是被抬進來的。他的左臂沒了,斷口處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他的臉白得像紙,可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竹筒。
“沈大夫……”他看見沈昭月,眼淚湧了出來,“王爺他……”
沈昭月的手開始發抖。
“他怎麼了?”
信使把竹筒遞給她。她接過來,擰開蓋子,抽出裡麵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北狄夜襲,王爺親率騎兵追擊,中伏。亂軍中箭,墜馬。生死不明。”
沈昭月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她把紙條折起來,放回竹筒裡。
“你的傷要處理。”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她給信使清理傷口、上藥、包紮。手很穩,像每一天在醫館裡做的那樣。信使疼得直冒冷汗,可一直看著她,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傷口處理完,沈昭月站起來,對旁邊的學徒說:“讓他在這裡住著,每天換一次葯。”
然後她走出醫館,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圓。
她站在月光下,想起他說過的話——“每個月的十五,我都會在這裡看月亮。你在京城,也看看。這樣,我們看的,就是同一個月亮。”
今天不是十五。可月亮還是很亮。
“隨元青,”她說,“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你答應過我的。”
沒有人回應。隻有風吹過銀杏樹的聲音。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
她沒有哭。
她隻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隨元青墜馬的訊息,很快傳遍了雲州城。
隨元墨和隨元白趕來了。謝征也從雁門關趕來了。齊旻的密使一天來三趟,每一次都問同樣的三個字:“找到了嗎?”
沒有。沒有找到。怒江邊找了七天七夜,什麼都沒有找到。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衣服的碎片。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隨元墨跪在沈昭月麵前:“沈姑娘,對不起。我沒找到他。”
沈昭月扶起他:“二哥,你儘力了。”
隨元墨的眼淚落了下來:“老三他……”
沈昭月看著他,一字一頓:“他沒死。”
隨元墨愣住了。
沈昭月說:“他答應過我的。他會回來。”
隨元墨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眼眶通紅。
小念安從屋裡跑出來,拉著沈昭月的手:“娘,爹什麼時候回來?”
沈昭月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很快。”她說。
小念安問:“很快是多快?”
沈昭月想了想,說:“等你把這套刀法練完的時候。”
小念安點了點頭,跑回去拿起木刀,繼續練。一招一式,認認真真。
沈昭月站在廊下,看著他,看了很久。
第十天,謝征來了。他站在醫館門口,看著沈昭月,沉默了很久。
“昭月,”他開口,聲音沙啞,“跟我回京吧。”
沈昭月搖頭。
謝征說:“你一個人在這裡,太苦了。”
沈昭月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樣——明媚,堅強,像春天的陽光。
“我不苦。”她說,“我等他。等他回來,就不苦了。”
謝征的眼淚落了下來。他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昭月,”他說,“你和你娘一樣倔。”
沈昭月靠在他肩上,輕聲道:“表哥,我沒事。真的。”
第二十天,齊旻來了。他沒有帶侍衛,一個人騎著馬,風塵僕僕地趕到雲州城。
他站在沈昭月麵前,看著她消瘦的臉,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說,“朕已經派了三千人沿怒江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沈昭月看著他:“大哥,你覺得他還活著嗎?”
齊旻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活著。”他說,“他命大。雪穀裡沒死,戰場上沒死,這一次也不會死。”
沈昭月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站在那裡,流著淚,可她在笑。
“對,”她說,“他不會死。”
第三十天的時候,小念安的刀法練完了。他把木刀收好,跑到沈昭月麵前。
“娘,我練完了。爹該回來了。”
沈昭月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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