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
隨元青回來的第二天,沈昭月給他做了一次全麵檢查。
左腿脛骨骨折,和五年前是同一個位置。她摸著他腿上那條舊傷疤,摸著新斷的骨頭,沉默了很久。隨元青躺在床上,看著她凝重的表情,笑了。
“又要打斷重接?”
沈昭月沒說話。
“沒事,”他說,“又不是第一次。”
沈昭月抬起頭看著他:“你這腿老是打斷重接,你就不怕?”
“怕什麼?怕疼?”
“怕這條腿廢了。”
隨元青想了想,說:“廢了就廢了。反正仗打完了。”
沈昭月瞪他一眼:“你說得輕巧。”
隨元青握住她的手:“沈昭月,我掉進江裡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死。被衝到沙洲上的時候,腿斷了,動不了,四周全是水,一個人都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時候我想的不是腿會不會廢。我想的是,我還沒見你最後一麵。我還沒見小念安最後一麵。”
沈昭月的眼眶紅了。
“所以腿廢了算什麼?”他說,“能活著回來見你,就夠了。”
沈昭月的眼淚落了下來。她低下頭,假裝檢查他的腿,不讓他看見。
“能治。”她說,聲音有些啞,“養個月。”
隨元青笑了:“是三個月?”
沈昭月點頭:“這次不許亂跑。”
隨元青點頭:“好。聽你的。”
小念安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看。他手裡還握著那把木刀,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爹,”他說,“你是不是又要躺在床上很久?”
隨元青朝他招手:“進來。”
小念安走過去,站在床邊。隨元青摸了摸他的頭:“兒子,爹沒事。躺幾個月就好了。”
小念安低著頭,小聲說:“我不想你躺著。我想你教我練刀。”
隨元青笑了:“躺著也能教。你把刀法練一遍,爹看著,給你挑毛病。”
小念安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
隨元青點頭:“真的。”
小念安立刻跑到院子裡,一招一式地練起來。隨元青靠在床頭,透過窗戶看著兒子的身影,嘴角帶著笑。
沈昭月坐在床邊,給他腿上夾板、纏繃帶。
“隨元青,”她忽然說,“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隨元青低頭看她:“哪些?”
“掉進江裡的時候,想的那些。”
隨元青沉默了一瞬。
“是真的。”他說,“沈昭月,我以前不怕死。在雪穀裡不怕,在戰場上不怕,在怒江邊也不怕。可那天在沙洲上,我躺在那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怕了。”
沈昭月的手停住了。
“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他說,“我怕小念安長大,我什麼都教不了他。我怕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等我一輩子。”
沈昭月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所以你不能死。”她說,“你答應過我的。”
隨元青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不死。”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窗外,小念安在練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陽光照進來,照在隨元青蒼白的臉上,照在沈昭月帶淚的笑容上。
接下來的日子,隨元青開始了第二次康復期。
和五年前一樣,他隻能躺著,左腿一動不能動。沈昭月每天給他換藥、按摩、針灸,防止肌肉萎縮。隨元青很配合,讓他不動就不動,讓他翻身就翻身,一句怨言都沒有。可他難受,沈昭月看得出來。
他是那種閑不住的人,讓他躺在床上三個月,比殺了他還難受。可他什麼都不說,每次她看他,他都在笑。
小念安每天練完刀,就跑進來坐在床邊,給隨元青講今天學了什麼,吃了什麼,玩了什麼。隨元青聽著,笑著,偶爾指點他幾招刀法。小念安學得很認真,聽完就跑出去練,練完又跑回來說:“爹,你看我練得對不對?”
隨元青就隔著窗戶看,看完說:“馬步不穩,再蹲半個時辰。”小念安就乖乖蹲馬步,蹲得滿頭大汗也不喊累。
沈昭月站在一旁,看著父子倆,心裡又酸又暖。
一個月後,沈昭月拆了夾板,重新檢查。骨頭的位置沒有跑偏,骨痂開始長了。她鬆了口氣。
“長得不錯。”她說,“再養一個月,可以試著動腳趾了。”
隨元青低頭看著自己被夾板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左腿,忽然問:“沈昭月,你說實話,我這腿,能好到什麼程度?”
沈昭月沉默了一瞬。
“走路沒問題。但陰天下雨會疼,站太久會疼,跑太快也會疼。和以前不一樣,這次會疼的更厲害。”
隨元青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就夠了。”他說,“能走路就行。”
兩個月後,隨元青可以動腳趾了。他每天躺在床上,一點一點地活動腳趾,像小孩學走路一樣認真。沈昭月給他做康復訓練,幫他彎膝蓋、抬腿,每次隻能動一點點。可隨元青不急,她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你不急嗎?”她問。
“急什麼?”他說,“有你陪著,急什麼?”
三個月後,隨元青可以下床了。沈昭月扶著他,讓他試著站。他的左腿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撐著。沈昭月撐著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地走。
“疼嗎?”她問。
“不疼。”他說。可他的額頭上全是汗。
“騙人。”她說,“你明明在抖。”
他笑了:“你在我就不疼。”
沈昭月瞪他一眼,可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又過了一個月,隨元青能拄著柺杖自己走了。他每天在院子裡走,一步一步,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小念安跟在他身後,學著他的樣子,拄著一根小樹枝,搖搖晃晃地走。
“爹——”小念安喊他。
隨元青停下來,回頭看他。
小念安跑過去,抱住他的腿:“爹,你什麼時候能不拄柺杖?”
隨元青摸了摸他的頭:“快了。”
小念安仰著臉問:“那你好了以後,能教我騎馬嗎?”
隨元青笑了:“能。”
小念安高興得跳起來,又跑回去練刀了。
第五個月的時候,隨元青的腿徹底好了。走路看不出來跛,跑步也沒問題。隻是陰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站久了會酸。隨元青不在乎,他覺得能走路就是老天爺賞臉了。
齊旻來了,隨元墨和隨元白也來了。一家人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喝酒聊天。齊旻看著隨元青的腿,問他恢復得怎麼樣。隨元青說:“好著呢。能跑能跳,還能打仗。”
齊旻笑了:“仗打完了,還打什麼?”
隨元青也笑了:“那就給她看醫館。”
他朝屋裡努了努嘴。沈昭月正在裡麵給病人看病,隔著窗戶能看見她的側臉。
齊旻看著他,忽然問:“老三,你後悔嗎?”
隨元青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後悔留在雲州城。後悔不去爭那些東西。”
隨元青想了想,搖頭:“不後悔。”
他看著齊旻:“大哥,以前我覺得,權力最重要,地位最重要,名聲最重要。可後來我發現,那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真正重要的,是你在乎的人。”
他看向屋裡沈昭月的側臉:“是她,是兒子,是你們。有這些,就夠了。”
齊旻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他端起酒杯:“老三,說得好。大哥敬你。”
隨元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元墨和隨元白也端起酒杯。四個兄弟,在月光下,喝了一杯又一杯。
小念安在屋裡寫完大字,跑出來找隨元青。他看見四個大人在喝酒,好奇地問:“爹,你們在喝什麼?”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