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
五年後。
雲州城的銀杏樹又黃了。金燦燦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小念安在樹下練刀,一把小木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風。他今年七歲了,個子長高了不少,眉眼越長越像隨元青——劍眉星目,黑沉沉的眸子,笑起來帶著三分邪氣。
可他的嘴巴像沈昭月,抿著的時候,倔強又溫柔。
“馬步不穩。”隨元青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再蹲半個時辰。”
小念安扁扁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隨元青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他乖乖蹲好,小木刀橫在身前,紋絲不動。
沈昭月從醫館裡走出來,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看見小念安蹲馬步的樣子,笑了。
“練了多久了?”
“一個時辰。”隨元青說。
沈昭月瞪他一眼:“他才七歲,你讓他蹲一個時辰?”
隨元青理直氣壯:“我七歲的時候,蹲兩個時辰。”
沈昭月把碗往他手裡一塞:“那是你。他是他。讓他歇會兒,喝點東西。”
隨元青接過碗,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念安。
“兒子,歇會兒。”
小念安立刻收了刀,跑過來,仰著臉看隨元青手裡的碗。
“爹,這是什麼?”
“銀耳蓮子羹。你娘給你熬的。”
小念安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
沈昭月蹲下來,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慢點喝,別嗆著。”
小念安點頭,一口一口地喝,喝得碗底朝天,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娘,我還要。”
沈昭月笑了:“鍋裡還有。晚上再喝。”
小念安把碗還給隨元青,又跑回去撿起木刀,繼續練。
隨元青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說:“沈昭月,他長得像我。”
沈昭月站在他身邊,也看著小念安:“嗯。”
“可他的性子像你。”
沈昭月愣了一下:“像我嗎?”
隨元青點頭:“倔。不服輸。對誰都好。”
沈昭月笑了:“那不是像我,那是像你。”
隨元青想了想,也笑了。
“對,”他說,“像我。”
下午的時候,齊旻來了。
他穿著一身便服,隻帶了兩個侍衛,輕車簡從。這些年他勵精圖治,大晟朝國力日漸強盛,北狄不敢再犯,邊境太平。可他每次出巡,都要來雲州城看看。
看看弟弟,看看弟妹,看看侄子。
小念安遠遠看見齊旻,扔下木刀就跑過去。
“大伯——”
齊旻彎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小念安,又長高了。”
小念安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大伯,我會背湯頭歌了!”
齊旻笑了:“是嗎?背給大伯聽聽。”
小念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背起來:“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發熱惡寒頭項痛,無汗而喘服之宜……”
齊旻聽著,笑著,時不時點頭。
隨元青走過來,站在齊旻麵前。
“大哥。”
齊旻看著他,點了點頭:“老三,瘦了。”
隨元青笑了:“沒瘦。是她做的飯太好吃了,胖了。”
齊旻看了看隨元青,又看了看沈昭月,笑了。
“那就好。”
隨元墨和隨元白也來了。隨元墨從邊關趕回來,曬得黝黑,壯了不少。隨元白帶著新婚妻子,一個溫溫柔柔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
一家人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喝酒聊天。小念安在人群裡跑來跑去,一會兒爬到大伯腿上,一會兒爬到二伯背上,一會兒拉著三伯母的手要她講故事。鬧得滿院子都是笑聲。
隨元墨喝了一口酒,看著滿院子的熱鬧,忽然說:“老三,你還記不記得,五年前咱們在這棵樹下喝酒,你說你要留在雲州城。”
隨元青點頭:“記得。”
隨元墨說:“那時候我還想,你這個瘋子,能安分幾天?沒想到,你真安分下來了。”
隨元青笑了:“有她在,不安分也不行。”
他朝沈昭月那邊看了一眼。沈昭月正和隨元白的妻子說話,臉上帶著笑,溫柔極了。
隨元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老三,”他說,“你命好。”
隨元青點頭:“我知道。”
傍晚的時候,齊旻把隨元青叫到了一旁。
兩個人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夕陽。齊旻背著手,沉默了很久。
“老三,”他終於開口,“朕這次來,除了看你們,還有一件事。”
隨元青看著他:“什麼事?”
齊旻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隨元青接過信,展開。信上隻有寥寥數行,可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這是……”
齊旻說:“北狄王庭來的信。他們新王繼位,想和大晟結盟。條件是要一個人去北狄當質子。”
隨元青握緊拳頭:“他們要誰?”
齊旻沉默了一瞬。
“隨念安。”
隨元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行。”他一字一頓,“絕對不行。”
齊旻看著他,目光複雜:“老三,朕知道。朕不會答應的。”
隨元青看著他:“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齊旻嘆了口氣:“因為這件事,瞞不住。北狄人會把訊息散出去。到時候,全天下都會知道。與其讓小念安從別人嘴裡聽說,不如我們告訴他。”
隨元青沉默了。
齊旻說得對。瞞不住。與其讓小念安從別人嘴裡聽說,不如他們告訴他。
可他才七歲。他什麼都不懂。他隻知道練刀、背湯頭歌、追蝴蝶。他不知道什麼是質子,什麼是國與國之間的交易,什麼是身不由己。
“大哥,”隨元青說,“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齊旻沉默了一瞬。
“他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好,纔要被送走。”
隨元青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老夫人說“隻能留一個”,然後隨元白被送走了。他那時候也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才留不住弟弟。
現在,輪到他的兒子了。
“大哥,”他說,“我不會讓他走。”
齊旻看著他,點了點頭。
“朕也不會。”
兩個人在城牆上站了很久。夕陽落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
小念安的聲音從城牆下傳來:“爹——大伯——吃飯了——”
齊旻笑了:“走吧。別讓他等。”
隨元青點頭。兩個人走下城牆。
院子裡,沈昭月擺了一桌子菜。小念安坐在桌前,麵前放著一隻雞腿,可他沒有吃,他在等人。
看見隨元青和齊旻走過來,他笑了:“大伯,爹,快坐下!娘做了好多好吃的!”
隨元青坐下來,看著兒子那張笑臉,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隻是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吃飯。”她說。
隨元青點頭,低頭吃飯。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小念安吃了三碗飯,喝了兩碗湯,肚子撐得圓滾滾的。他靠在隨元青身上,摸著肚子說:“爹,我吃不下了。”
隨元青低頭看著他,笑了:“那就別吃了。”
小念安點頭,又往他懷裡拱了拱:“爹,講故事。”
隨元青想了想,說:“講什麼?”
小念安說:“講你以前打仗的故事。”
隨元青沉默了一瞬。
“好,”他說,“講。”
他講了一個故事。不是打仗的故事,是一個人在雪穀裡受傷,被一個大夫救起來的故事。小念安聽著,眼睛亮亮的。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