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
日夜兼程，三天三夜。
隨元青幾乎沒合過眼。他的腿還沒好利落，騎馬跑久了就疼，可他一聲不吭。沈昭月坐在他身後，抱著小念安，每隔一段路就問他一次腿疼不疼。他每次都說“不疼”，可她摸到他腿上的肌肉在發抖。
她知道，他在硬撐。
第三天夜裡，他們終於到了京城。城門已經關了，守城的士兵看見隨元青的令牌，連忙開門。一行人穿過空蕩蕩的街道，直奔皇宮。
皇宮裡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齊旻的寢宮外，跪了一地的太醫。他們低著頭，誰都不敢說話。看見隨元青走來，齊刷刷地磕頭。
“王爺——”太醫院院正跪在最前麵，聲音發顫，“臣等無能，陛下他——”
“怎麼樣了？”隨元青打斷他。
院正抬起頭，臉色慘白：“陛下中了毒箭，箭頭已經取出，可毒已入骨。臣等用了各種方法，都無法將毒逼出。陛下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脈象越來越弱……”
隨元青推開寢宮的門，大步走進去。
齊旻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泛著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他的左肩上纏著繃帶，繃帶下滲出一片黑色的血漬——那是毒。
隨元青站在床邊，看著齊旻那張憔悴的臉，手在發抖。
大哥。那個從小護著他的人，那個替他擋過刀的人，那個為了這個國家拚盡全力的人——他躺在床上，快要死了。
“大哥……”他開口，聲音沙啞。
沒有回應。齊旻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可他不是睡著了，他是昏迷了。昏迷了三天三夜，太醫束手無策。
沈昭月抱著小念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她深吸一口氣，把小念安遞給隨元墨。
“幫我抱著。”她說。
隨元墨接過孩子，看著她：“沈姑娘——”
沈昭月沒說話，走進寢宮，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齊旻的脈搏。很弱，很快，時有時無。她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傷口的味道。
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隨元青看著她：“怎麼樣？”
沈昭月沉默了一瞬。
“箭毒入了骨。”她說，“再不把毒逼出來，活不過三天。”
太醫們在門外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當然知道活不過三天，可誰都不敢說。沈昭月說了，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
隨元青握緊拳頭：“能治嗎？”
沈昭月看著他：“能。但要用一種很危險的法子。”
隨元青問：“什麼法子？”
沈昭月從腕間抽出三根銀針。
“以針封穴，把毒逼到一處，再切開傷口，把毒血放出來。”
太醫們炸開了鍋。“以針封穴？那是禁術！一旦失手，陛下會當場斃命！”
“沈大夫，這太冒險了！”
沈昭月沒有理他們，隻是看著隨元青。
隨元青也看著她。
“你有幾分把握？”他問。
沈昭月沉默了一瞬。
“四分。”
四分。四成的把握。六成的可能會死。
隨元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眼睛是紅的。
“治。”他說。
太醫們跪了一地：“王爺三思啊！”
隨元青沒有看他們，隻是看著沈昭月。
“沈昭月，”他說，“我信你。”
沈昭月點頭，轉身對齊旻身邊的太監說：“準備烈酒、白布、沸水、乾淨的刀。快。”
太監們飛快地跑去準備。沈昭月把銀針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消了毒。她的手很穩，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四分把握。六成的可能會死。
如果齊旻死了，隨元青會怎麼樣？她不敢想。
可她必須做。不做，齊旻必死。做了，至少還有四成的機會活。
東西備齊了。沈昭月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
“把陛下扶起來。”她說。
太監把齊旻扶起來，讓他靠坐在床上。沈昭月坐在他身後，手指按在他的背上，一寸一寸地摸。她在找穴。那些穴位，是人體最致命的地方。刺對了，能救命。刺錯了，當場斃命。
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要開始了。”她說。
隨元青站在一旁，看著她。
沈昭月捏起第一根銀針，對準齊旻後背上的一處穴位。
手起針落。
齊旻的身子微微一震。沈昭月沒有停，第二根針，第三根針，第四根針……她的手指飛快，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穴位，分毫不差。太醫們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誰都不敢出聲。
九根針，九個穴。
沈昭月收手，看著齊旻的臉色。青紫色在慢慢退去，從臉上退到脖子上，從脖子上退到胸口，從胸口退到肩膀。毒血被銀針逼著，一點一點地往傷口的方向移動。
“刀。”沈昭月伸出手。
太監遞上消過毒的刀。沈昭月握住刀柄，對準齊旻肩上的傷口，輕輕一劃。
黑色的血湧了出來。
不是鮮紅的，是黑的。像墨汁一樣，濃稠，帶著一股腥臭味。
沈昭月用白布接住毒血，一塊白布黑了，換另一塊。第二塊也黑了，換第三塊。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一直到第七塊白布，血才變成了暗紅色。
沈昭月長出一口氣，癱坐在床邊。
毒血放出來了。
可她不敢鬆手。她盯著齊旻的臉色，盯著他的呼吸，盯著他的脈搏。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
齊旻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蒼白。青紫色完全褪去了。他的呼吸，從微弱變得平穩。他的脈搏，從時有時無變得有力。
沈昭月終於鬆了那口氣。
“毒逼出來了。”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命保住了。”
太醫們麵麵相覷，不敢相信。太醫院院正上前把脈，把了又把，臉色變了又變。最後他跪下來，對著沈昭月磕了一個頭。
“沈大夫妙手回春，臣等佩服。”
沈昭月沒有理他。她靠在床邊，累得連手指都動不了。三天三夜沒閤眼，又在生死線上搏了半個時辰，她的力氣已經耗盡了。
隨元青走過來，蹲在她麵前。
“沈昭月，”他說，“辛苦了。”
沈昭月看著他，笑了。那笑容，疲憊極了，可也安心極了。
“沒事，”她說，“他是你大哥。也是我大哥。”
隨元青的眼眶紅了。他伸出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謝謝你。”他說。
沈昭月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隨元青，”她說，“我想睡一會兒。”
隨元青抱著她：“睡吧。我守著。”
沈昭月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像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重擔。
隨元青抱著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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