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
隨元青回來的第三天，沈昭月給他做了一次全麵檢查。
他的左腿斷了三處。脛骨一處，腓骨兩處。接是接上了，可接得不好。那戶農家沒有大夫，隻有一個會正骨的獵戶。獵戶的手藝是跟祖上學的，治個脫臼、扭傷還行，斷骨複位差了火候。骨頭的位置偏了，現在已經開始長歪了。
沈昭月摸著他腿上凸起的骨痂，沉默了很久。
“怎麼樣？”隨元青問。
沈昭月沒說話，又摸了一遍。她的手指沿著脛骨往下走，在骨折處停住，輕輕按了按。隨元青沒有反應——那一塊已經沒知覺了，歪掉的骨頭壓迫了神經。
“沈昭月？”隨元青撐起身子看她。
“要重新接。”她說，“打斷，正位，重新養。”
隨元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就接。”
沈昭月看著他：“你知道那有多疼嗎？”
“你不是有麻藥嗎？”
“麻藥隻能管一時。斷骨重接，疼的不是一時，是三個月。骨頭長好之前，每一次移動都會疼。你要在床上躺三個月，一動不能動。”
隨元青想了想，問：“接好了，能跟以前一樣嗎？”
沈昭月沉默了一瞬。
“不能。”她說，“跛是不會跛的，但陰天下雨會疼，跑太快會疼，站太久也會疼。你以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打仗了。”
隨元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就不打了。”他說，“仗打完了，還打什麼？”
沈昭月愣住了。
隨元青握住她的手：“沈昭月，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腿瘸了算什麼？能活著回來見你，就夠了。不能打仗就不打，我留在雲州城，給你當護衛。”
沈昭月的眼眶紅了。
“你就不怕？”她問。
“怕什麼？怕你嫌棄我？”
沈昭月瞪他一眼：“我跟你說正經的。”
隨元青收起笑，看著她的眼睛：“我也說正經的。沈昭月，我什麼都不怕。我有你，有兒子，有大哥二哥二弟。夠了。”
沈昭月的眼淚落了下來。她低下頭，假裝檢查他的腿，不讓他看見。
“能治。”她說，聲音有些啞，“但要重新打斷。會很疼。你要有心理準備。”
“有你在，不怕。”他說。
當天夜裡，沈昭月準備好了一切。
銀針、麻沸散、柳木夾板、棉布繃帶、消毒用的烈酒、止血用的白葯。她一樣一樣地檢查，反覆確認。隨元青躺在床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雪穀裡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一樣一樣地準備，然後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沈昭月。”他叫她。
她回頭：“嗯？”
“你在雪穀裡救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沈昭月愣了一下。
“那時候我傷得很重，你也是這樣，一樣一樣地準備。我就想，這個女人，真厲害。”
沈昭月笑了：“那時候你還想殺我呢。”
“那時候我誰都想殺。可你沒跑。”
沈昭月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
“我跑了，”她說，“可你抓著我的腳踝，不讓我跑。”
隨元青低頭看著她的手：“所以你就留下了？”
沈昭月點頭：“所以我就留下了。”
隨元青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沈昭月，你後悔嗎？”
沈昭月搖頭：“不後悔。”
隨元青的眼眶紅了。他握緊她的手，放在心口。
“我也不後悔。”
第二天一早，沈昭月開始給隨元青治腿。
齊旻來了，隨元墨和隨元白也來了。三個人站在門外，不敢進去，又不肯走。隨元墨靠在牆上，臉色發白，隨元白比他更緊張，來回踱步。齊旻沒說話，隻是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手一直在抖。
屋裡，沈昭月把麻沸散遞給隨元青：“喝了它。”
隨元青接過來，一口喝乾。沈昭月等了半個時辰，試了試他的感覺。
“有感覺嗎？”
隨元青試著動了動腳趾，又用手掐了一下大腿。他搖頭：“沒有。一點感覺都沒有。”
沈昭月深吸一口氣，拿起小鎚子和木砧。
“我要開始了。”她說。
隨元青點頭：“來吧。”
沈昭月把木砧墊在他腿下，對準骨折處，一錘砸下去。
“哢”的一聲，很脆。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隨元青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沒有感覺到疼，麻沸散起效了，整條腿都沒有知覺。可他聽見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從骨頭裡傳出來，通過骨骼的震動，傳到他的身體裡，傳到他的腦子裡。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疼，但你知道，有什麼東西斷了。
沈昭月的手很穩。她飛快地把斷骨複位——先對齊脛骨，再對齊腓骨，然後上夾板，纏繃帶。每一步都精準、利落，像在手術台上做過無數次。可她額頭上的汗，比隨元青還多。
等全部做完，她長出一口氣，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確認位置不偏了，才癱坐在床邊。
“好了。”她說，“接下來三個月，你這隻腳不能動。動一下，就可能前功盡棄。”
隨元青低頭看著自己被夾板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左腿，問：“養好了，能走路嗎？”
“能。但要慢慢來。骨頭長好需要時間，急不得。”
“要多久？”
“傷筋動骨一百天。最快三個月。慢的話，半年。”
隨元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沈昭月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忍不住問：“你不怕？”
“怕什麼？”
“怕腿好不了。怕以後走不了路。”
隨元青想了想，說：“沈昭月，我在怒江裡漂了三天三夜。醒過來的時候，在一個農家的柴房裡，左腿動不了，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的。那時候我想，我可能真的會死。”
他看著她的眼睛：“可我沒死。我活著回來了。腿瘸了算什麼？能活著回來見你，就夠了。”
沈昭月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握住他的手，什麼都沒說。
門外，三個人聽見屋裡的動靜，同時鬆了口氣。隨元墨靠在牆上，笑了：“老三這個瘋子，斷腿了還笑。”隨元白也笑了：“他就是這樣。越疼越笑。”
齊旻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弟弟，也笑了。
“走吧，”他說，“讓他歇著。晚上再來看他。”
三個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裡，沈昭月趴在床邊，累得睡著了。隨元青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皺著的眉頭，看著她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沈昭月，”他輕聲說，“謝謝你。”
她沒有醒。
接下來的日子，隨元青開始了漫長的康復期。
前半個月，他隻能躺著，左腿一動不能動。沈昭月每天給他換藥、按摩、針灸，促進血液迴圈，防止肌肉萎縮。隨元青很配合，讓他不動就不動，讓他翻身就翻身，一句怨言都沒有。可沈昭月知道，他難受。
他是那種閑不住的人。讓他躺在床上三個月，比殺了他還難受。可他什麼都沒說。每次她看他，他都在笑。
一個月後，沈昭月拆了夾板，重新檢查。骨頭的位置沒有跑偏，骨痂開始長了。她鬆了口氣。
“長得不錯。”她說，“再養一個月，可以試著動腳趾了。”
隨元青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忽然問：“沈昭月，你說實話，我這腿，能好到什麼程度？”
沈昭月沉默了一瞬。
“走路沒問題，跑步也沒問題。但你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打仗了。陰天下雨會疼，站太久會疼，跑太快也會疼。”
隨元青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就不打仗了。”他說，“仗打完了，還打什麼？”
沈昭月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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