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
戰報送到沈昭月手裡的時候，是一個黃昏。
她正在醫館裡給一個孩子看病。那孩子發了三天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哭得有氣無力。她剛紮完針，孩子的母親還沒來得及道謝，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然後是尖叫。然後是哭聲。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信使被抬了進來。那人的盔甲上全是刀痕，左臂空蕩蕩的，斷口處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可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竹筒，誰都不讓碰。
“沈大夫……”他看見沈昭月，眼淚湧了出來，“沈大夫，戰報……”
沈昭月走過去，接過竹筒。竹筒很輕，可她的手在發抖。她擰開蓋子，抽出裡麵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鎮北王隨元青，於北狄王庭一役中，為護主帥，身中數箭，墜入怒江。搜救七日，未見屍首。判定——陣亡。”
沈昭月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
然後她把紙條折起來，放回竹筒裡，把竹筒放在桌上。
“沈大夫——”信使要說話。
“你的傷要處理。”沈昭月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左臂斷了，傷口感染了。再晚兩天，命就沒了。”
她轉身去拿藥箱，手沒有抖。
她給信使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動作利落得像每一天在醫館裡做的那樣。信使疼得直冒冷汗，可一直看著她，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傷口處理完，沈昭月站起來，對旁邊的學徒說：“讓他在這裡住三天，每天換一次葯。發熱的話，用這個方子。”
她把方子遞給學徒，然後轉身走出了醫館。
外麵，黃昏已經過去了。天黑了，街上點起了燈。她站在醫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遠處城樓上掛著的燈籠，看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
然後她蹲了下來。
蹲在醫館門口，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
她沒有哭。她隻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隨元青陣亡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
第二天一早，齊旻就來了。他穿著一身素衣，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沒睡。他站在醫館門口，看著沈昭月，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昭月正在給病人看病。她坐在診台後麵，麵色平靜，問診、把脈、開方，和每一天做的一樣。隻是她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色。
齊旻在旁邊等了很久，直到病人走了，他才走過去。
“沈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老三的事……”
沈昭月抬起頭，看著他。
“大哥，”她說，“你信嗎？”
齊旻愣住了。
沈昭月說：“你信他死了嗎？”
齊旻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搖頭。
“不信。”他說，“他命大。雪穀裡沒死，戰場上沒死，這一次也不會死。”
沈昭月點了點頭。
“我也不信。”她說，“所以我不哭。哭了，就是認了。”
齊旻看著她，眼眶紅了。
“沈姑娘，”他說，“我會繼續派人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沈昭月點頭：“好。”
齊旻走了。沈昭月繼續看病。
隨元墨和隨元白也來了。兩個人站在醫館門口，看著沈昭月坐在診台後麵忙碌的樣子，誰都不敢進去。
“二哥，”隨元白說，“她怎麼……”
隨元墨搖頭：“不知道。可她這樣，比哭更讓人難受。”
他們站了很久，最後還是走了。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隨元白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昭月正在給一個老婆婆把脈，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和平時一模一樣。
隨元白的眼淚落了下來。
“老三，”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哪兒？”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齊旻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回來，都說沒有找到。怒江那麼寬，那麼急，從那麼高的山崖上摔下去，就算當時沒死，也會被水沖走。沖走，就找不到了。
可齊旻沒有放棄。他換了一批人，繼續找。
隨元墨去了邊關，親自沿著怒江往下遊搜尋。隨元白留在京城，每天去城門口等訊息。
沈昭月還是每天去醫館，給病人看病，開方，煎藥。她瘦了很多，臉小了一圈，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手還是那麼穩。
小念安已經一歲了。他會叫“娘”了，會扶著牆走路了，會指著牆上的畫說“爹”了。每次他喊“爹”的時候，沈昭月都會停下來，看著他，笑一下。然後繼續做事。
奶孃心疼她，勸她歇一歇。她搖頭：“歇下來，就會想。想了，就會哭。哭了，就是認了。我不認。”
第四個月的時候，隨元墨回來了。他站在沈昭月麵前，渾身曬得黝黑，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他看著她，眼眶通紅。
“沈姑娘，”他說，“我找了四個月。從怒江上遊一直找到下遊，找了上千裡。沒有找到。”
沈昭月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找到，”她說，“就是還有希望。”
隨元墨的眼淚落了下來。
“沈姑娘，”他說，“你怪我嗎？”
沈昭月搖頭：“不怪。你儘力了。”
隨元墨跪了下來。
“沈姑娘，”他說，“對不起。我沒把老三帶回來。”
沈昭月扶起他。
“二哥，”她說，“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
隨元墨看著她，點了點頭。
第五個月的時候，謝征來了。他從邊關趕回來，風塵僕僕，滿眼血絲。他站在醫館門口，看著沈昭月，看了很久。
“昭月，”他開口，聲音沙啞，“跟我回家吧。”
沈昭月搖頭：“這裡就是我的家。”
謝征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太苦了。”
沈昭月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樣——明媚，堅強，像春天的陽光。
“我不苦，”她說，“我等他。等他回來，就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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