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
婦人被關進了天牢。
沈昭月去看她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天牢裡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和黴味。婦人被鐵鏈鎖在牆上，渾身是傷，頭髮散亂，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看見沈昭月進來，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天前一模一樣——陰森，詭異，讓人發毛。
“沈姑娘，”她說，“你來了。”
沈昭月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沈昭月問。
婦人笑了：“名字？我早就沒有名字了。老夫人叫我‘影’。影子的影。”
沈昭月的心一沉。
影。
老夫人給她的代號。
說明她不是普通的棋子，是專門培養的殺手。
“影，”沈昭月說，“你為什麼要替老夫人賣命？”
影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憐憫。
“沈姑娘，”她說，“你以為我是被逼的？”
沈昭月愣住了。
影笑了，笑得更大聲了：
“不，我是自願的。老夫人救了我的命，養了我二十年。我這條命，是她的。她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沈昭月問：“哪怕殺人？哪怕殺一個嬰兒？”
影的笑容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她嘆了口氣。
“沈姑娘，”她說，“你不懂。在這個世上，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報恩。老夫人給了我一切，我唯一能報答她的，就是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
沈昭月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是敵人。
她想殺小念安。
可她也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恩有仇的人。
“影，”沈昭月說，“老夫人已經死了。你的恩，已經報了。”
影搖頭：“不，還沒有。她臨死前，讓我做最後一件事。這件事沒做完，我的恩就沒報完。”
沈昭月問：“什麼事？”
影看著她，一字一頓：
“殺了你。”
沈昭月的瞳孔驟然收縮。
影笑了：
“你以為她隻讓我殺小世子？不。小世子是目標，可你——纔是目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沙啞：
“老夫人說，隻要殺了你，隨元青就會痛苦一輩子。他痛苦一輩子，就是對她最好的報答。”
沈昭月聽著，心裡一片冰涼。
老夫人恨她。
不是因為她是沈重山的女兒。
是因為她奪走了隨元青的心。
老夫人恨了一輩子，恨所有人，恨這個世界。她最恨的，是有人得到了她從未得到過的東西——愛。
所以她要毀掉。
毀掉一切。
“影，”沈昭月開口，“你覺得，老夫人對你，是真的好嗎？”
影愣住了。
沈昭月說：“她救你，養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她自己。她需要一個替她殺人的人。你對她來說，隻是一把刀。”
影的臉色變了。
“你胡說！”她吼道，“老夫人對我——”
“對你什麼？”沈昭月打斷她，“對你好？那你告訴我，她有沒有把你當人看？她有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殺人？她有沒有想過，你殺了人之後，會不會做噩夢？”
影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昭月看著她，輕聲道：
“影，你不是刀。你是人。你可以選擇。老夫人死了，你的恩已經報了。從現在起，你可以為自己活。”
影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低下頭，渾身發抖。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看著沈昭月。
“沈姑娘，”她說，“我殺了那麼多人，還能重新開始嗎？”
沈昭月看著她，一字一頓：
“能。隻要你願意。”
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月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
“沈姑娘，”她說，“老夫人還有一顆棋子。”
沈昭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誰？”
影看著她，目光複雜。
“那個人，”她說，“你最親近的人。”
沈昭月的心，沉到了穀底。
又是這句話。
福伯臨死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誰？”她問。
影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老夫人隻告訴我，那個人是她最後的王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她頓了頓，輕聲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個人，一直在你身邊。從你來到京城的那一天起。”
沈昭月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從她來到京城的那一天起？
那是多久了？
快一年了。
那個人，在她身邊潛伏了一年？
她是誰？
影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她說，“你很聰明。可你太容易信人了。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死穴。”
她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
“小心你身邊的人。最信任的人，往往傷你最深。”
沈昭月站在那裡，看著影，心裡翻江倒海。
她想再問什麼，可影已經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了。
沈昭月走出天牢，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可她的心裡，一片冰涼。
最信任的人。
那個人，會是誰？
回到王府，沈昭月把自己關在房裡，想了很久。
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在她腦子裡過。
隨元青？不可能。他不可能害她。
齊旻？也不可能。他是隨元青的大哥，是她的朋友。
隨元墨？他殺了她父親，可他一直在贖罪。他應該是真的。
隨元白？他差點被老夫人利用，可他選擇了回頭。
謝征？他在邊關，不在京城。
醫館裡的人？那些病人？那些鄰居？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是誰。
也許，影是在騙她？
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最後一顆棋子。
她決定不想了。
她相信，隻要她好好活著，好好保護小念安，好好經營醫館，不管那個人是誰，都不會得逞。
可當天夜裡，她收到了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放在她的枕頭下麵，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她展開信，看見上麵的字，渾身的血都冷了。
那字跡，她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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