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
老夫人的喪事，整整辦了七天。
七天裡，整座肅王府都沉在一片化不開的靜默裡，白幡垂落，紙錢紛飛，連風刮過屋簷都帶著悲慼。朝中官員、親眷將領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人來人往，卻沒半點聲響，隻剩壓抑。
隨元青在靈前跪了七天。
他身上的毒傷還沒徹底痊癒，太醫反覆叮囑不可久跪，沈昭月也勸了一次又一次，可他一句話都不聽，就那麼直直跪著，從晨光微亮到深夜燭殘，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沈昭月沒辦法，隻能陪著他跪。他跪多久，她就陪多久，寸步不離。
第七天夜裡，最後一批弔唁的人離去，偌大的靈堂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劈啪燃燒的輕響。
隨元青依舊跪著，目光定定地望著眼前漆黑的棺木，一動不動。
沈昭月輕輕挪到他身邊，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涼得像冰，指尖泛白，跪得早已麻木。
“隨元青，”她放輕聲音，“該回去歇了，再跪下去，你的身體扛不住。”
隨元青沒有應聲，依舊僵在原地。
沈昭月輕輕嘆了口氣，靠在他肩上，聲音柔得像水：“我知道你難過，可祖母走的時候是笑著的。她最後跟你說的那些話，是真心希望你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
她頓了頓，輕聲戳破他心底的執念：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兌現答應她的話，怎麼好好待我？”
隨元青終於緩緩轉過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窩深陷，疲憊得像是幾夜未曾閤眼，連目光都有些渙散。
“沈昭月，”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說……她最後說的那些，是真心的嗎？”
沈昭月微微一怔。
“她說她一輩子做錯很多事，卻說你是對的人；她說讓我好好珍惜你；她說——”他喉結滾動，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她說別像她一樣，活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他望著沈昭月，眼底翻湧著茫然與無措：“她是真的放下了，還是隻是臨死前，想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沈昭月沉默片刻，握緊他的手，一字一句認真得不像話：
“她是真心的。”
隨元青怔怔看著她。
“人將死之時，最藏不住真心。”沈昭月輕聲道，“她沒什麼可爭的了，沒什麼可瞞的了，說出口的，都是最想說的話。你看她最後笑的樣子，那是裝不出來的。”
隨元青聽著，眼眶猛地一紅，鼻尖發酸。
他低下頭，把臉輕輕埋在她的肩上，像個終於卸下防備的孩子。
沈昭月沒再說話，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陪著他消化這七天的悲慟。
靈堂寂靜，燭火搖曳。
許久之後，隨元青才緩緩抬起頭，聲音輕了許多：“走吧，回去休息。”
沈昭月扶著他慢慢起身，兩人並肩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隨元青忽然頓住腳步，回頭望向那口棺木，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祖母，您走好。”
說完，他轉身邁步，再也沒有回頭。
沈昭月跟在他身後，心裡輕輕一嘆。
那個狠辣、偏執、攪得王府不得安寧的老夫人，終究是走了。
可她留下的那些執念、愧疚與真相，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悄悄纏上了每一個人。
喪事過後，肅王府表麵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可沈昭月心裡總隱隱不安——平靜之下，像是藏著一股翻湧的暗流，隨時會衝破水麵。
隨元青的傷勢漸漸痊癒，開始處理積壓許久的公務，每天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眉宇間總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沉鬱。
隨元白正式留在了王府，長信王給他安排了一個清閑的職位，讓他慢慢適應京城的生活。他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可沈昭月好幾次撞見他獨自坐在院子裡發獃，眼神空茫，透著與熱鬧格格不入的孤單。
齊旻還是往日那般溫潤如玉，待人周全，八麵玲瓏，可沈昭月總覺得，他看人的眼神比從前更深了，像藏著一層看不透的霧。
長信王則極少露麵，偶爾召見三個兒子，也都是在書房閉門密談，出來後個個神色凝重。他對沈昭月始終不冷不熱，不趕她走，也不親近，就那樣不鹹不淡地放著，讓人摸不透心思。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可沈昭月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份不安，在她走進隨元青書房的那一刻，徹底炸開。
一堆公文之間，夾著一封未拆的信，露出一角字跡。沈昭月本無意翻看，可那筆跡卻讓她渾身一僵——
和當初老夫人拿出來栽贓她的那封“謝征親筆信”，字跡一模一樣。
她心臟猛地一縮，伸手抽出那封信，迅速展開。
信上隻有短短幾行，沒有落款，字字驚心：
“世子殿下親啟：令堂之死，另有隱情。若想知曉真相，三日子時，城東土地廟一見，隻許隻身前來。”
沈昭月捏著信紙的手指不住發抖。
隨元青的母親，明明是老夫人親口承認下毒害死的，怎麼會另有隱情？
難道老夫人不是真兇？
還是……這背後，還藏著更可怕的人？
她正心慌意亂，房門忽然被推開。
隨元青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她手裡的信，腳步一頓：“那是什麼？”
沈昭月抬頭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隨元青走上前，從她手裡拿過信，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聲音緊繃。
“剛剛，夾在公文裡。”沈昭月低聲回答。
隨元青盯著那封信，眼神複雜難辨，有疑惑，有警惕，更有壓不住的執念。
沈昭月心頭一緊：“你要去？”
隨元青沉默一瞬，抬眼時，目光堅定得沒有半分動搖：“去。”
“太危險了！”沈昭月立刻反對，“我跟你一起去！”
“信上說，隻許一人前往。”隨元青輕輕搖頭。
“正因為這樣纔可疑！”沈昭月急聲道，“萬一這是個圈套，是調虎離山，是要對你下手怎麼辦？”
隨元青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沒有往日的輕鬆，帶著疲憊，帶著無奈，卻又藏著孤注一擲的堅定。
“昭月，我孃的死，我查了整整二十年。”他輕聲道，“每一次以為摸到真相，最後都是空歡喜，都是騙局。”
他望著她，一字一句：“這一次，不管是真是假，是陷阱還是真相，我都必須去。”
沈昭月看著他的眼神，知道自己勸不住。
她輕輕嘆了口氣，退了一步：“那我不靠近，我遠遠跟著你。萬一出事，我還能救你。”
隨元青看著她固執的模樣，終究點了頭：“好。”
三日後，子時。
城東土地廟。
破敗的小廟坐落在荒草之間，月光慘淡，照得四週一片慘白，連風聲都透著詭異。
沈昭月藏在廟外一棵粗壯的老槐樹後，屏住呼吸，遠遠望著廟門口的隨元青。
他獨自一人立在那裡，身姿挺拔，卻透著一絲孤絕。
等了許久，空無一人，連風聲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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