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
“隻能活一個。”
老夫人的聲音在地牢陰冷的空氣裡回蕩，像一記記重鎚，砸得人喘不過氣。
沈昭月盯著門口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心臟狂跳。二十多支淬了寒光的箭，封死了所有退路，沒有遮擋，沒有生機，隻要一聲令下，他們瞬間就會被射成刺蝟。
可擋在她身前的隨元青，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孤注一擲的狂氣，又藏著破釜沉舟的堅定，看得人心頭髮緊。
“祖母，”他緩緩開口，聲音清亮，“您知道孫兒最擅長什麼嗎？”
老夫人眯起銳利的雙眼，死死盯著他。
隨元青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孫兒最擅長的，就是——不選。”
話音未落，他猛地動了。
他一把將沈昭月推向牆角凹陷處，那是箭矢射不到的死角，自己則縱身撲向一旁的石柱。
“放箭！”老夫人厲聲下令。
箭雨呼嘯而至，密密麻麻釘在石柱上，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
沈昭月縮在死角裡，一動不敢動，目光死死盯著石柱後的隨元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輪箭雨過後，地牢重歸死寂。
老夫人盯著石柱，冷笑一聲：“老三，你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嗎？”
隨元青的聲音從石柱後慢悠悠傳出來，帶著幾分輕鬆：“祖母，您都等了二十三年，還在乎這一時半刻嗎？”
老夫人的臉色驟然一變。
“你說什麼？”
隨元青緩緩探出半個身子，笑容明亮，眼神卻冷得透徹：“孫兒說，您等了二十三年，不就是等今天嗎？等王府大亂，等兄弟離心，等孫兒有了拚了命想護的人——”
他頓了頓，字字戳心：
“再把她殺掉，讓孫兒痛一輩子。”
老夫人的眼神瞬間變了，那層常年裹著的冷漠麵具，裂開了一道細縫。
隨元青往前踏出一步，直麵那些重新上弦的弓弩，毫無懼色：“祖母，您恨孫兒，對不對？”
老夫人沉默不語。
“您恨我，是因為我娘。”隨元青聲音沉了下去，“她搶走了父親所有的心意，生了我，讓父親再也看不見您。您受不了，所以——”
他抬眼，目光通紅：
“您毒死了她。”
沈昭月渾身一震。
毒死了他的母親。
齊旻說的，全是真的。
老夫人的臉色，徹底綳不住了。
地牢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老夫人僵在原地，盯著隨元青，眼底翻湧著憤怒、震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老三，”她聲音發緊，冷得刺骨，“你竟敢調查我？”
隨元青笑了，笑得蒼涼又難過：“祖母，您是我至親之人，孫兒怎麼會調查您？”
他又向前一步，距離她隻有幾步之遙：“可您忘了，我娘死的那年，我已經三歲了。很多事記不清，可有些畫麵，刻在骨子裡，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望著老夫人，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
“我記得，您那天穿一身絳紅色的衣袍；我記得，您親手端著一碗湯藥；我記得，您笑著對我娘說——喝了它，就不疼了。”
老夫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二十三年前的畫麵，轟然湧回腦海。
隨元青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壓抑的痛：“我娘喝了那碗湯，當場吐血，是黑色的血——和我前兩天吐的，一模一樣。”
他盯著她，眼眶泛紅：“祖母，您用同一種毒，殺了我娘，如今又想殺我。”
老夫人握著柺杖的手不住發抖。
一旁的弓弩手們麵麵相覷，握著弓弩的手漸漸鬆了，不知該不該再動手。
沈昭月站在牆角，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口像被緊緊揪住。
原來所有的狠辣，都源於深埋心底的恨。
老夫人恨隨元青的母親，所以痛下殺手；恨隨元青，所以連他也不肯放過。
可她為什麼非要離間他和自己，非要逼他們生死抉擇？
“祖母，”隨元青聲音發啞，“您恨我，我認。可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指向沈昭月：“她救了我的命，她什麼都沒做，您為什麼連她都不肯放過？”
老夫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瘋狂又悲涼，看得人頭皮發麻。
“老三，你真以為我隻恨你？”
她往前一步，氣息不穩：“我恨你娘，可她死了；我恨你父親，可他早已羽翼豐滿，我動不了他。”
她盯著隨元青，聲音發顫：“我隻能恨你！因為你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因為你爹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你！因為你——”
她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因為你讓我看清，我這一輩子，什麼都沒有！”
隨元青愣住了。
“我十六歲嫁進王府，操持家事，侍奉公婆，生兒育女。”老夫人聲音哽咽，“可我的丈夫不愛我，我的兒子不親我，就連我的孫子——”
她看著隨元青，淚流滿麵：“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外人。”
“我詐死二十三年，就是想看看，我死了，你們會不會念著我，會不會難過。”
“可你們沒有。”
“老大手握兵權，老二平安歸來，老三你——”她看向沈昭月，“你甚至有了願意用命去護的人。”
“你們都有歸宿，都有溫暖，那我呢？我有什麼？”
隨元青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昭月望著這個白髮蒼蒼、歇斯底裡的老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恨嗎？當然恨。
她下毒、栽贓、離間、甚至要殺他們。
可此刻，她又無比可憐。
可憐到隻能用最極端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活著，還被人需要。
地牢裡安靜了很久，久得像時間都停了。
隨元青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輕而認真：
“祖母，您有我們。”
老夫人猛地抬頭，滿眼錯愕。
“您有父親，有伯父，有齊旻大哥、二哥，還有我。”隨元青一步步走近她，“您有這座王府，有您一輩子的心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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