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兵敗山穀
寅時一到,北境起兵。
夜還沒徹底退去,山莊外的軍號已經響徹了整片山嶺。三路兵馬按原定計劃出發,馬蹄踏碎薄霜,甲光連成一線,像三柄同時出鞘的刀,直直劈向京城方向。
齊旻騎在最前。
黑馬,銀甲,肩上的舊傷壓在護甲下,隨著馬背起伏,一下一下發著悶痛。
可他臉上沒有半點多餘的神色。
隻在出山口前,回頭看了一眼。
山莊方向已經被晨霧蓋住,隻剩下屋脊和塔樓模糊的一片黑影。
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收回視線,勒緊韁繩,一夾馬腹。
“走。”
——
第一日,一切都還順。
東路繞山,西路佯攻,中軍直壓官道,行軍速度比預想中還快。
沿途幾處關卡幾乎沒費什麼力就拿下,北境這支軍本就是齊旻這些年一手帶出來的,刀口舔血慣了,動起手來又快又狠。
到了傍晚,前鋒已經逼近第一處換馬驛。
李尋勒馬過來,低聲道:“主子,照這個速度,三日內能推進到蒼梧外。”
齊旻嗯了一聲。
“西線呢?”
“照原定路線走,晚我們半日。”
齊旻點頭,沒再多問。
他坐在馬上,望著天邊那一點沒落下去的殘陽,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鬆快。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早就給他把路清出來了。
這個念頭剛起,他眼底就冷了一瞬。
可也隻是一瞬。
因為到了這一步,前頭就是陷阱,也得踩。
——
變故發生在第二日清晨。
前鋒部隊剛過狹穀,山頭忽然響起號角。
緊接著——
“放箭!”
一聲厲喝,箭雨像黑壓壓的蝗群,從兩側山坡同時撲了下來!
“有伏兵——!”
“盾!”
“快退!”
可退已經來不及了。
那條穀道太窄,前軍剛進,中軍未到,後麵的人還堵在口子上。第一輪箭雨壓下來,前排連人帶馬直接被釘翻一片,慘叫聲瞬間炸開,血一下子濺上石壁。
齊旻猛地勒馬。
“東線前軍,沖坡!”
“西邊壓上去,斷他們弓手!”
命令一道道下去,聲音壓過廝殺。
可對麵等的就是這一刻。
山坡後頭的朝廷兵馬早就列好了陣,一輪箭完,又是一輪。
還沒等穀裡的人衝上坡,第二波埋伏已經從穀後殺了出來,刀槍一亮,直截中軍腰腹!
李尋臉色驟變。
“主子,計劃洩了!”
齊旻眼神一沉,幾乎沒有遲疑:“傳令後軍撤出穀口!東線折回!不要戀戰!”
可命令傳出去時,已經晚了。
前鋒幾乎被釘死在穀裡,中軍被攔腰截斷,後軍剛想轉向,山背那頭又升起一道狼煙——
糧線出事了。
——
第三日,戰局徹底崩塌。
糧草補給點被一把火燒成了灰。
火是半夜起的,先燒驛站,再燒馬廄,最後連備用糧車都沒留下。朝廷的人像是早知道補給會停在哪一段,連火油和埋伏的位置都掐得分毫不差。
西線那支原本負責牽製的兵馬在渡口被截住,損失過半。
東線繞山的奇襲隊在半道撞上早埋好的鐵蒺藜陣,馬全廢了,人也折了大半。
三路兵。
條條都撞進了網裡。
等齊旻帶著殘軍退到蒼梧山穀時,身後已經隻剩下不到三成兵力。
穀外,是謝征十萬大軍。
旌旗壓山,火把連天。
穀裡,是殘兵、斷刀、血和煙。
齊旻坐在馬上,看著前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鐵甲,忽然就明白了。
所有的路線、所有的時間、所有的調兵、所有的補給——
一絲不漏。
他們知道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不像是猜。
而像是有人,把整張圖攤開,親手送到了謝征麵前。
李尋也明白了。
他握著刀的手都在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主子,我們衝出去!”
齊旻沒有立刻答。
他的肩背已經中了箭。
不止一支。
左肩一支,後背兩支,箭桿隨著呼吸微微顫,血把甲縫一寸寸洇透。
可他像沒感覺一樣,隻擡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往哪沖。”他低聲道。
李尋一滯。
是啊。
往哪沖?
前麵是謝征的大軍,後麵是堵死的山道,糧沒了,馬也折了,能動的人越來越少。
這不是敗。
這是被一層一層算死了。
山風從穀裡卷過去,帶著鐵鏽和血腥味。
齊旻忽然笑了。
很輕。
像是覺得荒唐。
“原來……”他低聲說,“真能輸成這樣。”
下一瞬,山口號角再響。
朝廷軍壓了上來。
“殺——!”
“活捉逆賊齊旻者,封侯!”
喊殺聲震得山穀都在迴響。
齊旻翻身下馬,一把抽出長刀。
刀已經捲了刃。
刀鋒上全是缺口,血幹了又濕,濕了又幹。
“主子!”李尋擋到他前頭,“您從後頭走!屬下帶人斷後!”
齊旻擡眼,看他。
李尋臉上都是血,左臂已經擡不太起來,可還站得筆直,像從前無數次替他擋在前頭那樣。
“走啊!”李尋吼出來,聲音都啞了,“您不能死在這兒!”
話音剛落——
“嗖!”
一支箭破風而來。
李尋猛地一側身,本是替齊旻擋開正麵那一箭,下一瞬,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已經接連而至!
“噗——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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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頭沒進血肉。
李尋整個人一震。
一支釘進胸口,一支穿肩,一支直接從肋下透了過去。
他還站著。
像是不甘心倒下。
“主子……”他嘴裡全是血,聲音卻還在往外擠,“快……走……”
齊旻瞳孔猛地一縮。
“李尋!”
李尋往前踏了一步,像還想替他擋。
可下一瞬,更多的箭壓下來。
他終於支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臨倒下前,嘴裡還在喊:
“主子……快走!”
齊旻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手裡的刀猛地一橫,硬生生劈開衝到眼前的兩名朝廷兵。血濺到臉上,熱的,腥的,他眼都沒眨一下。
可李尋已經不動了。
那個跟了他這麼多年,替他殺人、替他擋刀、替他背下無數臟事的人,就這麼倒在了亂箭裡。
齊旻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四周的聲音都遠了。
隻剩下風。
還有刀上不斷滴落的血。
他退到一塊巨石邊,終於撐不住,單膝跪了下去。
背後的箭壓得他呼吸都在發痛。
血順著甲片往下淌,滴到地上,匯進一片暗紅裡。
朝廷軍還在往前逼。
層層疊疊,像潮水。
他靠著那塊冰冷的石頭,擡眼看著漫山遍野的兵馬,忽然又笑了。
這一次,笑裡全是悲涼。
他想起那個江南雨夜。
他翻牆進院,踢開窗,抱著俞淺淺躍進雨裡。她在他懷裡罵他瘋,臉上全是被夜風吹亂的驚怒,可她抓著他衣襟的手,又緊又熱。
也想起她生辰那日……不,是他生辰那日。
她親手給他做的那塊甜得發膩的糕,連糖都撒歪了,他卻一口一口吃完,後來好多日子都記著那點甜。
再後來,是書房。
她坐在燈下算賬,眉頭微蹙,算盤珠子撥得清脆。他從身後抱著她,下巴壓在她發頂,教她認圖,看線,看哪一支兵該往哪走。
那時候他以為,隻要贏了天下,就能贏她。
隻要坐上那個位置,就沒人能再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可到了今天,他才明白——
他早就輸了。
從那個雨夜裡抱起她的時候,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
與此同時。
山莊裡,前線兵敗的訊息送到了俞淺淺麵前。
送信的人幾乎是滾著爬進院子的。
“姑娘——”
“前線……蒼梧山穀……被圍了……”
俞淺淺站起身時,椅子猛地翻倒在地。
“你說什麼?”
“將軍……不,齊旻的兵全被截了……先鋒沒了,中軍斷了,糧線也燒了……現在隻剩下殘軍困在蒼梧穀裡,謝征的大軍已經圍死了口子……”
後麵的話,她幾乎聽不清了。
耳邊像有一陣轟鳴。
周娘子撲上來拉她:“姑娘,您別去!”
張武也急了:“現在過去就是送死!穀外全是朝廷軍,您連山口都進不去!”
俞淺淺卻已經轉身去拿刀。
那把刀還是齊旻以前給她的,薄,窄,適合她手腕的力。
她拔出來,看了一眼,刀鋒映著她發白的臉。
“備馬。”
周娘子眼睛都紅了:“姑娘!”
俞淺淺回頭,聲音第一次冷得厲害。
“備馬。”
她隻說了這兩個字。
卻沒人再敢攔。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
她是已經決定了。
張武咬了咬牙,猛地轉身衝出去牽馬。周娘子抹了一把眼淚,也撲去收拾乾糧和水囊。
半刻鐘後,三匹馬從山莊後門沖了出去。
夜色正沉。
風像刀。
俞淺淺一馬當先,幾乎是不要命地往蒼梧方向趕。馬蹄踏碎一路碎石,濺起的泥點打在她裙角和靴麵,她卻連低頭看一眼都沒有。
周娘子在後頭喊她慢些。
她沒回。
張武讓她繞開官道,從山揹走近一些,她還是沒回。
她腦子裡隻剩下那一句——
被圍了。
生死一線。
齊旻會死。
這個念頭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她心口,疼得她連呼吸都發緊。
她明明是想讓他輸。
想讓他收手。
想讓這一切結束。
可真到了聽見他被圍死、快要死在山穀裡的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承受不起這個結果。
馬跑到半夜,山風裡已經能聞到火味。
再往前,天邊隱隱映出一片紅。
像有火在燒。
再近一些,喊殺聲就順著風捲了過來。
一浪一浪的。
蒼梧山穀到了。
俞淺淺猛地勒馬,站在山坡上,看向穀外。
漫天火光。
密密麻麻的兵。
穀口箭如雨,喊殺震得山都在響。火把連成一條一條赤紅的線,把整片山穀照得像煉獄。
她握緊了手裡的刀。
刀柄冰冷。
可她掌心全是汗。
周娘子在後頭氣喘籲籲追上來,聲音都變了:“姑娘,不能進去!”
張武也翻身下馬,一把去拽她韁繩:“現在衝進去,就是死!”
俞淺淺沒有看他們。
她隻看著那片火海。
很久。
然後,她吸了一口氣。
翻身下馬。
“那就死。”
這兩個字,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下一刻,她已經提刀往前沖了出去。
沒有一點猶豫。
沒有回頭。
火光照著她的背影,瘦,卻快,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紮進那片廝殺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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