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齊旻, 對不起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一步步把他逼進局裡。
原來,從很早開始,他就站在局裡,看著她走,也看著自己走。
隻是他們誰都沒有停。
齊旻低頭看著她,忽然又說:“寶兒不在京城。”
俞淺淺猛地一震,擡起頭。
“什麼?”
“我早送走了。”
齊旻的手從她臉側滑到頸邊,像在安撫她,又像隻是想確認她還站在這裡。
“去年冬天,我讓人把他送去了西南。那邊有我早年留的一處莊子,不在官道上,也不在軍路裡,山裡有先生,有奶孃,有護衛。”
他說得很慢,很細。
像是在交代後事。
“就算我敗了,也沒人能找到他。”
俞淺淺呼吸都亂了。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齊旻看著她。
“你會信嗎?”
同樣的問題。
同樣的答案。
俞淺淺徹底說不出話來。
齊旻卻還沒停。
“江南那邊,我也給你留了東西。”
他轉身,從案邊暗格裡取出一隻扁平的木盒。
開啟。
裡頭是一疊地契,一枚小印,還有幾張數額不小的銀票。
“鋪子在臨河街,連著後院,一共三進。”他說,“名字沒落在你頭上,落在一個早年退下去的老掌櫃名下。你若回去,他會把鑰匙給你。”
“還有這些銀子,夠你和寶兒好好過一輩子。”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至於沒地方去。”
俞淺淺低頭看著盒子裡的那些東西,隻覺得胸口一陣一陣地疼。
原來他說帶她去江南,不是空話。
原來連他若死後她要怎麼活,他都替她想過了。
她忽然受不了,猛地擡手推開那隻盒子。
盒子跌在地上,地契和銀票散了一地。
“誰要你的這些!”
她終於哭出了聲。
“齊旻,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齊旻被她推得身形微微一晃,卻沒生氣。
他隻是看著她,眼底一點點軟下來。
“因為隻有現在,你才肯聽。”
俞淺淺哭得站都站不穩。
齊旻伸手,把她抱進懷裡。
很緊。
像是想把她整個人按進自己骨血裡。
“別哭。”他說。
“我最怕你哭。”
可她怎麼可能不哭。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報仇,是在把該討回來的東西一點點討回來。
到這一刻才發現,那些恨、那些硬撐著不肯鬆開的刺,原來底下埋的不是空。
而是血淋淋的一顆心。
齊旻低頭,吻住她眼角的淚。
一下一下。
很輕。
很慢。
像怕再重一點,她就會碎。
俞淺淺抓著他的中衣,抓得很緊,指節發白。
兩個人站在窗邊,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吹得燈火一晃一晃。外頭仍是巡邏的腳步,是兵甲,是明日將起的大軍,可這一瞬間,屋裡像跟外頭隔成了兩個世界。
齊旻把她抱到榻邊坐下。
自己半跪在她麵前。
他替她把眼淚擦了,又把她散下來的發攏到肩後。
“淺淺。”
“嗯。”
“明天若我回不來——”
“你別說。”
俞淺淺幾乎是立刻打斷。
齊旻停了一下,仍然說了下去。
“若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寶兒去江南。別再回北境,也別沾朝堂,往後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
俞淺淺搖頭。
眼淚掉得更兇。
“我不聽。”
齊旻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終於也有不肯聽話的時候。”
俞淺淺撲過去抱住他。
這一次,她抱得比任何一次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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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怕隻要一鬆手,這個人就會真的從她眼前消失。
齊旻被她撞得向後一晃,隨即伸手把人接住,穩穩按進懷裡。
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急,也沒有掠奪。
隻是很輕地貼著。
像在確認她是真的在。
俞淺淺沒有躲。
她閉上眼,第一次主動擡手,環住他的脖頸,回吻了過去。
齊旻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抱著她的手猛地收緊,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屋裡的燈火被風吹得更亂。
影子在牆上交疊。
沒有人再說話。
隻有呼吸漸漸亂了,心跳也亂了。
這一夜不再是從前那種摻著試探、摻著較量的靠近。
是絕望裡最後一點溫柔。
也是兩個人都知道快要來不及了,所以誰都不肯再退。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漸漸小了。
齊旻抱著她,額頭抵在她肩窩,一遍一遍低聲說:“等我回來。”
“淺淺,等我回來。”
“這次,我一定回來。”
俞淺淺聽著,手指一點點攥緊他後背的衣料。
她沒有告訴他。
她送出去的那隻鴿子,已經飛過了山口。
也沒有告訴他。
她寫下的不隻是路線,還有他最不該交給她的全部。
她隻是抱著他,像要把這一刻死死留住。
天快亮的時候,齊旻終於睡著了。
不是熟睡。
更像是撐到極限後,身子自己塌下去的一瞬。
他側躺在她身邊,眉心仍微蹙著,手卻還緊緊攥著她的手,像夢裡也怕她走。
俞淺淺睜著眼,看著帳頂,一直沒睡。
過了很久,她輕輕動了一下。
齊旻沒醒。
她一點點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很慢,很輕,像在從一隻捕獸夾裡往外退。
等到終於抽出來時,她的掌心已經被他攥出了一圈紅痕。
她坐起身。
回頭看了他一眼。
齊旻安靜地睡著,臉上難得沒有那層總壓著的冷硬,倒顯出一點很久不見的疲憊和年輕來。
如果不是明日就要起兵,如果不是他們之間隔著這麼多血和賬,她甚至會覺得,這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
可偏偏不是。
她下了榻。
重新走到桌邊。
燈芯已經燒短了一截,火光發黃,照得紙邊都有些舊。
她拿起筆。
重新鋪開一張乾淨的紙。
寅時起兵,子夜先行拔營。
前鋒三千,東路繞山。
西路佯攻,實為牽製。
主軍由北門直壓,齊旻親領。
沿途三處補給點,兩處預備換馬站,一處暗中埋伏的回援兵力,甚至連哪一隊由誰統領,她都寫了進去。
她寫得很慢。
可一筆都沒停。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細細的沙聲。
像在割什麼。
寫到最後一句時,天邊已經泛出一點極淡的青。
她放下筆,低頭看著那一整張紙。
上麵的字跡很穩。
比她此刻的心還穩。
一滴淚無聲掉下來,落在最後一個“寅”字上,暈開一小團墨。
她擡手抹掉,指尖卻把那團墨抹得更開。
她閉上眼,緩了很久,才把紙重新折起。
折得很細,很小。
像前麵那幾張一樣。
藏進袖中。
齊旻還睡著。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很淺,落在他眉骨和鼻樑上,勾出一道溫柔的邊。
他不知道。
不知道這大概是他給她的最後一次溫柔。
也不知道,他留給她的一夜和解,換來的,是她替他寫完的完整死局。
俞淺淺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最終什麼都沒說。
隻是在心裡很輕地唸了一句:
齊旻。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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