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失憶了？
蒼梧山穀外的火，一直燒到後半夜。
喊殺聲漸漸遠下去。
風一陣陣卷過山林，把血腥味吹散，又帶回來。
俞淺淺是怎麼把人拖出來的，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隻記得刀在手裡，手在抖，四周全是人，全是火，全是亂。她在屍堆裡找他，一次又一次翻開壓在他身上的人，手上沾滿血，分不清是誰的。
直到她看見那抹銀。
已經不亮了。
被血浸透，灰得發暗。
她跪下去，把壓在他身上的屍體推開。
齊旻躺在那裡。
臉上全是血。
呼吸極淺。
肩上、背上、側腹，全是箭傷，衣甲早就破了，血順著破口一層層往外滲。
她那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剩下自己的心跳。
“齊旻。”
她叫了一聲。
他沒應。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應。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很輕。
輕得像隨時會斷。
那一刻，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隻是把人拖起來。
“走。”
她對自己說。
——
他們是從山背的小路退出來的。
周娘子在後頭護著，張武斷後，一路幾乎是踩著夜色往外跑。馬早就沒了，人也沒多少了，誰都不敢點火，隻能憑著記憶往山深處鑽。
天亮之前，他們找到那座破廟。
廟很舊。
瓦塌了一半，門闆歪著，神像也缺了頭，隻剩下半截身子立在供台上，灰塵厚得一腳踩下去能揚起一層。
卻正好。
這種地方，纔不會有人來找。
俞淺淺把齊旻拖進來時，整個人幾乎沒了力氣。
她跪在地上，喘了很久，才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甲。
甲片一片片卸下來。
每卸一片，下麵就是一片血。
她手抖得厲害。
卻不敢停。
“水。”她說。
周娘子立刻把水囊遞過來。
俞淺淺接過來，先沖他肩上的傷。
血一層層被沖開，露出裡麵深深的箭口。
她看了一眼。
沒猶豫。
“刀。”
張武把匕首遞過來。
俞淺淺咬住唇，把刀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後——
“哢。”
刀尖入肉。
齊旻整個人猛地一顫。
卻沒醒。
俞淺淺手穩住。
一點點，把斷在裡麵的箭頭挑出來。
血一下子湧出來。
她用布壓住。
再挑第二支。
第三支。
一共三支。
每一支，她的手都在抖。
卻一支都沒停。
等到最後一支拔出來，她整個人已經被汗濕透。
周娘子在一旁看得眼睛發紅：“姑娘……他這樣……”
“還活著。”
俞淺淺說。
聲音啞得厲害。
“就得救。”
——
第一天。
齊旻沒醒。
高燒很快就起來了。
整個人燙得像火。
俞淺淺一刻都不敢離開。
她一遍遍給他換濕布，給他喂水，給他灌下去一點點葯。
他有時會無意識地掙動。
一動，傷口就裂。
血又滲出來。
她隻能一邊按住他，一邊罵。
“別動！”
“你現在還逞什麼強！”
“齊旻你要死也別死在我這兒！”
罵著罵著，聲音卻發抖。
他聽不見。
她知道。
可她還是說。
像不說，就撐不下去。
——
第二天。
燒更高了。
他開始說胡話。
聲音很低，斷斷續續。
有時候叫“母妃”。
有時候說“別走”。
有時候隻是一聲很輕的“淺淺”。
俞淺淺坐在他身邊，整整一夜沒閤眼。
她聽著那些話。
心一點點被什麼壓著。
壓得發疼。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撐不住，靠著牆閉了一會兒。
醒來第一反應，是去探他呼吸。
還在。
她才重新坐下來。
繼續喂葯。
——
第三天。
燒還是沒退。
張武低聲說：“姑娘，再這樣下去……”
他沒說完。
意思卻明白。
再這樣下去，人撐不住。
俞淺淺沒回。
她隻是看著齊旻。
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周娘子一驚：“姑娘？”
“搞點消炎藥。”
她說。
聲音很冷。
像終於下了某個決定。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
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頭。
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齊旻。
他臉色白得嚇人。
呼吸微弱。
像隨時會斷。
她站在那裡。
很久。
然後——
她轉身。
走了出去。
——
她在山裡走了很久。
其實她認得路。
認得哪些草能有消炎鎮痛，這是她在現代當藥店銷售時學的。
她采了。
一把又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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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手裡的草掉在地上。
她看著遠處的山。
風吹過來，很冷。
她忽然想——
就這樣走了，也好。
他死在廟裡。
她帶著寶兒去江南。
一切都結束。
沒有齊旻。
沒有這場局。
沒有那些血。
她可以重新開始。
她甚至已經轉了身。
朝著下山的方向走了兩步。
然後——
她停住。
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閉上眼。
過了很久。
再睜開。
她彎下腰，把地上的草一把一把撿起來。
轉身。
往破廟跑回去。
——
第三天夜裡。
她終於把葯熬出來。
一點點喂進他嘴裡。
他咽得很慢。
有幾次嗆出來。
她就一邊罵，一邊擦。
“你現在倒是嬌氣了。”
“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嗎。”
“現在給我吞下去。”
她說著。
聲音卻越來越低。
最後幾乎像在哄。
——
第四天清晨。
天剛亮。
廟外的風停了。
俞淺淺靠在牆邊，眼睛已經熬得發紅。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是一瞬。
再睜開時——
她對上了一雙眼。
齊旻醒了。
他正看著她。
眼神卻不對。
沒有她熟悉的冷。
沒有壓著的情緒。
沒有算計。
也沒有那種一眼看透的鋒。
隻有——
茫然和一點隱隱的慌。
“？？？”
俞淺淺整個人一僵。
“齊旻？”
她叫他。
聲音很輕。
齊旻看著她。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像在努力辨認什麼。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啞。
“這位姑娘，你是？”
俞淺淺呼吸一滯。
他繼續看著她。
眼神更困惑了。
“這是在哪？”
這兩句話。
像一把刀。
猛地紮進來。
俞淺淺站在那裡。
整個人像被定住。
幾息之後。
她忽然笑了。
“這該死的狗血的劇情！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
——
他忘了。
全忘了。
忘了皇位。
忘了兵權。
忘了山莊。
忘了她。
忘了所有。
現在的他。
就是一張白紙。
命在她手裡。
她可以讓他活。
也可以——
讓他死。
這種念頭剛起。
她心裡竟然生出一絲快意。
很冷的快意。
像是壓了這麼久，終於有一刻，她站在了上麵。
她看著他。
沒有立刻說話。
齊旻卻有些慌。
他試著動了一下。
下一瞬——
劇痛猛地襲來。
他整個人一僵，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來。
“嘶……”
他下意識想撐起來。
卻根本做不到。
俞淺淺看著他。
沒有去扶。
隻是冷冷道：
“別動。”
齊旻停住。
看著她。
眼神更無措了。
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聽。
俞淺淺轉身，去拿水。
她走得不快。
可就在她要離開他視線的那一刻——
“等一下。”
聲音很輕。
帶著一點慌。
她腳步一頓。
回頭。
齊旻正看著她。
他艱難地擡起手。
動作很慢。
像每一寸都在疼。
可他還是伸出來了。
手指抓住了她的袖口。
很輕。
卻沒鬆。
他看著她。
眼底沒有防備。
隻有一種——
像被丟下的孩子一樣的無措。
“你……別走。”
他說。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俞淺淺站在那裡。
被他拉住。
一瞬間。
所有剛剛升起的冷意。
忽然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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