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帳底溫柔
山莊裡多了人。
不是明麵上的。
是影子。
從偏門進來，住在西側院，白日不露麵，夜裡燈火卻總亮到很晚。
俞淺淺第一次看見那人，是在迴廊轉角。
一身青衫，袖口收得極緊，目光像刀，落在人身上，不說話，也不挪開。
她停了一步。
那人也停。
兩個人隔著半廊風，對了一眼。
“京中來的。”齊旻在她身後說。
聲音不高。
卻像是早就等著她問。
俞淺淺沒回頭。
“看起來不像來做客的。”
齊旻笑了一聲。
“本來就不是。”
他走近，手落在她肩上，輕輕一壓。
“走吧。”
——
第二天起，齊旻就不去前院了。
所有的摺子、軍報、暗線來信——一概不見。
門口的親衛來過三次。
“主子，北線有變——”
“放。”
“主子，糧道——”
“交給李尋。”
“主子，京使——”
齊旻連眼都沒擡。
“讓他看。”
說完，筆一落。
墨點在紙上暈開。
他擡頭，看向對麵。
“這筆賬，你再算一遍。”
俞淺淺坐在案幾另一側。
燈在兩人之間，晃。
她低頭，看賬冊。
“你這批鹽，是從東口轉的？”
“嗯。”
“轉手價太高了。”
“是我定的。”
她擡頭。
“你自己虧？”
齊旻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嗯。”
“為什麼？”
齊旻沒答。
隻是伸手，把她手裡的筆抽走。
“算錯了。”
他走到她身後。
俞淺淺下意識一頓。
人已經靠近。
氣息貼下來。
“這裡。”他低聲說。
手從她身側伸過去，點在賬頁一角。
指尖落下。
她的視線被他遮了一半。
“你看漏了一筆回扣。”
俞淺淺皺眉。
“哪？”
齊旻低頭。
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這。”
聲音很近。
像落在耳後。
她的手微微一緊。
卻沒動。
齊旻的手順著賬頁往下。
“這條線，是軍需。”
“不能寫在明賬。”
“要拆。”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她的手改。
筆在紙上走。
她的手被他握著。
力道不重。
卻沒有鬆。
“你教我這個做什麼。”
她問。
聲音很平。
齊旻停了一下。
“以後你要管。”
俞淺淺笑了一下。
“你不怕我看太多？”
齊旻側頭，看她。
“你不是已經在看了。”
這句話落下。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燈芯輕輕炸了一下。
“啪。”
——
第三天。
書房的門，一直沒關。
那青衫人站在廊下。
從早看到晚。
看他們對賬，看他們翻書，看他們下棋。
看齊旻把整摞軍報往旁邊一推，隻看她寫的那幾行字。
看他笑。
看他低頭。
看他一整日，沒有出過書房。
“主子。”
李尋低聲說。
“這樣——”
齊旻頭也沒擡。
“讓他看。”
棋子落下。
“啪。”
“他要的是證據。”
“我給他。”
——
傍晚。
雨來了。
一陣一陣。
打在窗欞上。
“嘩啦——”
俞淺淺站在爐邊。
水已經開了。
她把茶葉放進去。
手剛擡——
被人從背後扣住。
茶盞被抽走。
“我來。”
齊旻的聲音在她耳側。
她沒掙。
隻是看他。
“你會？”
齊旻笑了一下。
“不會。”
他說。
“但我可以試。”
他把茶倒進盞裡。
水有點溢。
他也不在意。
端著，遞到她唇邊。
“喝。”
俞淺淺看他一眼。
沒接。
齊旻沒收。
“張嘴。”
她沒動。
齊旻的手，往前一點。
茶氣貼上來。
“怕我下毒？”
他低聲問。
俞淺淺輕笑。
“你不是早就喝過我給的。”
齊旻停了一瞬。
然後笑了。
“是。”
他聲音低下來。
“還活著。”
俞淺淺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茶很苦。
她皺了一下眉。
齊旻看見了。
伸手。
把她手裡的盞拿走。
自己喝了一口。
“確實苦。”
他說。
然後——
把盞重新遞迴去。
這一次，沒碰她。
隻是看著她。
俞淺淺看著那盞茶。
沒有再拒。
——
夜深。
雨還在下。
燈隻剩一盞。
棋盤還在案上。
黑白子散了一半。
“你輸了。”
俞淺淺說。
齊旻看了一眼。
“我讓你的。”
她笑。
“你每次都這麼說。”
齊旻沒反駁。
他靠在榻上。
看她。
“你以前也這樣。”
“什麼？”
“愛贏。”
俞淺淺手一頓。
“你記得？”
齊旻嗯了一聲。
“你在王府那年。”
“跟我下棋。”
“輸了三局。”
“第四局，把棋盤掀了。”
俞淺淺看著他。
“你那時候很煩人。”
齊旻笑了一下。
“現在呢。”
她沒答。
隻是把棋子收好。
雨聲更大了。
“嘩——”
齊旻忽然開口。
“我母妃死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詞。
“宮裡很安靜。”
“沒人哭。”
“連燈都沒點。”
他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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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
“她讓我活。”
“別像她一樣。”
他笑了一下。
很淡。
“我那時候不懂。”
“後來懂了。”
“就是——”
他停住。
沒說完。
俞淺淺坐在他對麵。
沒動。
“後來呢。”
她問。
齊旻看她。
“後來我就活。”
“怎麼活都行。”
“隻要不死。”
他說得很輕。
卻很實。
俞淺淺的手，慢慢收緊。
“那現在呢。”
她問。
齊旻看著她。
很久。
“現在——”
他聲音低下來。
“我想換個活法。”
雨聲壓下來。
兩個人之間，隻剩呼吸。
齊旻伸手。
扣住她的手腕。
“淺淺。”
他叫她。
她沒掙。
“嗯。”
齊旻靠近。
額頭抵在她額上。
很輕。
“我不太會。”
他說。
“但我可以學。”
俞淺淺的呼吸，亂了一瞬。
她沒有推。
也沒有迎。
隻是看著他。
很近。
燈火在兩人之間晃。
齊旻低頭。
唇落下來。
這一次，很慢。
沒有逼。
像是在等。
她的手，停在他肩上。
沒有推開。
隻是停著。
雨聲蓋住了一切。
——
不知道過了多久。
燈滅了一盞。
隻剩窗外的雨。
軟榻上。
衣角垂下來。
她的手還抓著他的衣襟。
很緊。
卻沒有再鬆開。
齊旻停下來。
看她。
呼吸很重。
“可以嗎。”
他問。
聲音低。
俞淺淺閉了一下眼。
沒有說話。
下一刻。
她的手，慢慢鬆開。
然後——
輕輕落在他肩上。
沒有推。
齊旻的眼神，一瞬間變了。
他低頭。
把人抱緊。
雨更大了。
“嘩——”
夜很長。
——
第二天。
書房裡還是那盞燈。
還是那摞賬。
隻是——
俞淺淺的字，慢了一點。
齊旻坐在一旁。
看她。
“昨晚沒睡好？”
她沒擡頭。
“你覺得呢。”
齊旻笑了一下。
沒再說。
隻是伸手，把她的筆拿過去。
“我來。”
俞淺淺擡頭。
“你會？”
“不會。”
他說。
“但我可以學。”
她看著他。
一瞬間。
像是想起什麼。
卻沒說。
——
午後。
她去後院。
藉口看賬房。
李尋不在。
在的是他的副手。
張武。
個子不高。
臉黑。
手上有繭。
見她來，愣了一下。
“姑娘。”
俞淺淺點頭。
“賬冊給我。”
張武把一摞賬遞過來。
動作很規矩。
她翻了幾頁。
“你是京裡人？”
張武一頓。
“……是。”
“家裡還有人？”
他手指微微一緊。
“有。”
俞淺淺沒看他。
隻是淡淡說了一句。
“留在京城，不好過吧。”
空氣一下子靜了。
張武的呼吸，變了。
很輕。
卻亂了一拍。
他低頭。
沒答。
俞淺淺把賬合上。
遞迴去。
“這些賬，做得太乾淨。”
“像有人在替你擦。”
她看他一眼。
“你自己做不到。”
張武的喉結動了一下。
“……是李統領。”
俞淺淺點頭。
“那你呢。”
她問。
“你想不想走。”
這句話落下。
張武猛地擡頭。
眼裡一閃。
又壓下去。
“屬下……不敢。”
俞淺淺笑了一下。
“不是不敢。”
她輕聲說。
“是走不了。”
張武沒說話。
手卻慢慢握緊。
俞淺淺轉身。
走了兩步。
又停。
“人若一直被人拿著命。”
她說。
“遲早會反。”
她沒回頭。
“你說，是不是。”
張武站在原地。
沒有動。
但那一刻——
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
夜裡。
齊旻把她拉進懷裡。
在她耳邊說話。
聲音很低。
“淺淺。”
她嗯了一聲。
齊旻的手，輕輕扣住她的腰。
“等我把這些事都解決了。”
他說。
“我帶你走。”
俞淺淺一頓。
沒動。
齊旻繼續說——
“去江南。”
“你想開店就開店。”
“想遊山玩水就遊山玩水。”
“我不攔你。”
他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
“我再也不逼你了。”
這句話，很輕。
卻像落在心上。
俞淺淺沒有說話。
隻是閉上眼。
手指在他衣襟上，輕輕收緊。
外麵雨停了。
水滴從簷下落下來。
“滴——答。”
像在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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