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成了
軍營，鐵門兩扇，白日裡也半掩著。
俞淺淺第一次進去，是第三日清晨。
她手裡抱著賬冊。
身後跟著兩名侍衛。
“姑娘，這邊。”賬房的人迎上來，態度恭敬，卻明顯帶著幾分打量。
俞淺淺點頭。
“我來對糧草。”
聲音不高。
卻足夠清楚。
對方愣了一下。
“是將軍吩咐的？”
“嗯。”
她把賬冊往桌上一放。
“你們這三個月的進出，全拿出來。”
屋子裡靜了一瞬。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最後還是把箱子擡了出來。
“都在這兒。”
俞淺淺翻開。
第一頁。
糧草入庫。
第二頁。
轉運。
第三頁。
軍需。
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這個數——多了。”
賬房的人立刻緊張起來。
“姑娘……這……”
“多了三成。”
她擡頭。
“是路損？”
“還是你們自己加的？”
那人額頭見汗。
“是……路上折損。”
俞淺淺沒有再問。
隻是把那頁折了一角。
“以後單列。”
她說。
“別混在一起。”
她的語氣很平。
不像質問。
像是在定規矩。
幾個人點頭。
“是。”
——
第二日。
她又來了。
這一次，沒人再攔。
甚至有人提前把賬攤好。
“姑娘，這批是北線的。”
“這批是西口的。”
俞淺淺坐下。
一頁一頁翻。
不急。
不快。
她看賬。
也看人。
誰在說話時眼神閃。
誰在遞賬時手抖。
誰在她翻到某頁時呼吸變了一下。
她都記。
記得很細。
第三日。
張武在。
他站在門口。
沒進來。
像是在等。
俞淺淺看了他一眼。
沒叫。
繼續看賬。
直到——
她把最後一頁合上。
“張武。”
她開口。
他一頓。
走進來。
“姑娘。”
“這批糧草。”她指著賬頁，“是你簽的？”
“是。”
“人手怎麼調的。”
張武沒立刻答。
“……按李統領的安排。”
俞淺淺看著他。
“我問你。”
她說。
“不是問他。”
空氣一緊。
張武的手慢慢握緊。
“……三隊換兩隊。”
“夜裡走。”
“避開主道。”
他說得很慢。
卻沒有再掩。
俞淺淺點頭。
“還行。”
她把賬合上。
“你跟我出來。”
——
院子裡風很大。
旗子在上麵“呼——”地響。
俞淺淺站在廊下。
沒看他。
“你家人，在京城。”
她說。
張武猛地一震。
“姑娘——”
“別急著否認。”
她轉頭。
看他。
“你每次提到京城，聲音都會低半拍。”
“手會收。”
“眼睛會往左偏。”
她一步步走近。
“這是習慣。”
張武後退了一步。
沒退開。
“他們在誰手裡。”
她問。
聲音很輕。
卻壓人。
張武沉默。
很久。
“……謝征。”
他說。
“押在京中。”
“動不了。”
俞淺淺點頭。
“你替齊旻賣命。”
“他替別人賣命。”
“你家人，卡在中間。”
她笑了一下。
“挺好的一盤棋。”
張武喉結動了一下。
“姑娘——你到底想說什麼。”
俞淺淺看著他。
“我能把他們帶出來。”
這句話落下。
風停了一瞬。
張武的眼神，瞬間變了。
“不可能。”
他說。
“京城戒得死——”
“我說能。”
她打斷。
語氣不重。
卻沒有餘地。
張武盯著她。
像是在判斷。
“你要什麼。”
他問。
終於問出來了。
俞淺淺笑了一下。
“聰明。”
她走近。
聲音壓低。
“我要佈防。”
張武臉色一變。
“姑娘，這——”
“你不需要全部。”
她說。
“隻需要給我——”
“你掌的那一部分。”
她盯著他。
“名冊。”
“排程。”
“武庫。”
“以及——”
她頓了一下。
“內應。”
空氣徹底靜了。
遠處有人走過。
腳步聲漸遠。
張武站在那裡。
沒有動。
很久。
他開口。
“你保證——”
“我保證。”
她答得很快。
“人會出來。”
“活著。”
“帶到你麵前。”
張武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
眼裡隻剩下一個決定。
“什麼時候要。”
“今晚。”
——
夜。
風壓得很低。
山莊的燈，一盞一盞滅。
隻剩書房那一盞。
俞淺淺坐在案前。
筆在紙上走。
寫的卻不是賬。
是線。
一條一條。
從北到南。
從山到城。
她的手很穩。
門響了一下。
“叩。”
很輕。
她沒擡頭。
“進。”
張武進來。
衣角帶風。
他沒有走近。
而是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
放在桌上。
“都在裡麵。”
他說。
聲音低。
俞淺淺停筆。
開啟。
第一層。
佈防圖。
整張展開。
山勢、哨點、營帳、暗道。
全標。
她的眼神，微微一亮。
第二層。
名冊。
密密麻麻。
三營、五隊、每個人名、位置、調動。
第三層。
武庫。
位置、鑰匙、守衛換崗。
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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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備用通道，都畫了出來。
她的指尖停在最底。
一封信。
封口未拆。
“這是？”
“內應。”
張武說。
“京中線。”
“聯絡方式在裡麵。”
俞淺淺沒有立刻拆。
隻是看著他。
“你想好了。”
她說。
“這一交——回不了頭。”
張武笑了一下。
很苦。
“早就回不了頭了。”
他說。
“我家人還在那邊。”
“我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這句話，很輕。
卻斷得乾淨。
俞淺淺點頭。
把盒子收好。
“等我訊息。”
她說。
張武沒有再問。
轉身。
走到門口。
停了一下。
“姑娘。”
“嗯。”
“別騙我。”
俞淺淺沒有回頭。
“我不騙人。”
她說。
“隻算賬。”
——
夜更深。
議事廳燈亮著。
人很多。
李尋站在中間。
臉色冷。
“人呢。”
“找。”
“現在就找！”
聲音壓得很低。
卻帶著火。
門被推開。
“將軍到。”
齊旻走進來。
臉色有點冷。
眼神卻很清。
“怎麼回事。”
李尋上前。
“張武——”
“私下通訊。”
“查到一封信。”
他把信遞上去。
齊旻接過。
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空氣壓下來。
“人呢。”
“已經讓人去抓。”
“帶回來——”
“審。”
這個字剛落。
門再次被推開。
“砰——”
所有人回頭。
俞淺淺站在門口。
手裡端著一碗湯。
“誰要審他。”
她問。
聲音不大。
卻讓屋子裡一瞬安靜。
李尋皺眉。
“姑娘，這裡不是——”
“我問。”
她走進來。
把湯放在桌上。
“誰要審他。”
沒人說話。
齊旻看著她。
眼神很深。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湯。”
她說。
語氣很平。
像真的隻是來送一碗湯。
然後她轉頭。
看向李尋。
“信，是我讓他送的。”
這一句落下。
空氣直接凝住。
“什麼？”
李尋皺眉。
“姑娘，這不是——”
俞淺淺從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遞過去。
“這一封。”
“纔是我要的。”
李尋接過。
拆開。
一行一行看。
眉頭越皺越緊。
“這……”
俞淺淺看著齊旻。
“我讓他去問。”
她說。
“寶兒在京城的下落。”
她的聲音很輕。
卻一字一字落下。
“你答應過我。”
“讓我見他。”
齊旻沒有動。
隻是看著她。
俞淺淺繼續說。
“我等不了。”
“就自己去問。”
她笑了一下。
“這點事。”
“還要驚動你的人？”
李尋張了張口。
說不出話。
他看向齊旻。
齊旻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沒有移開。
很久。
他開口。
“人不用抓了。”
聲音很低。
卻壓住了整個廳。
李尋一頓。
“主子——”
“我說。”
齊旻看了他一眼。
“放。”
這一眼。
冷。
李尋不再說話。
“是。”
他退下。
人散。
廳裡隻剩兩個人。
燈晃了一下。
俞淺淺站在那裡。
沒動。
齊旻走過去。
很慢。
“你讓他去問寶兒。”
他重複。
“嗯。”
“你不信我。”
“我信。”
她說。
“但我不等。”
齊旻停在她麵前。
看著她。
“你還做了什麼。”
這句話，很輕。
卻重。
俞淺淺沒有閃。
“就這些。”
她說。
兩個人對視。
很久。
齊旻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說。
“以後——這種事。”
“跟我說。”
俞淺淺點頭。
“嗯。”
齊旻伸手。
把那碗湯拿起來。
喝了一口。
“苦。”
他說。
俞淺淺看著他。
“我煮的。”
齊旻笑了一下。
“那就不苦。”
他把碗放下。
伸手。
把她拉近。
“別再自己動手。”
他說。
“我會帶你去見他。”
俞淺淺沒有掙。
隻是看著他。
“好。”
她說。
聲音很輕。
——
門外。
風又起。
張武站在暗處。
沒有人看見他。
他聽見那一句。
“人不用抓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
夜更深。
書房裡。
燈還亮。
俞淺淺把盒子重新開啟。
佈防圖攤開。
她的指尖，一點一點滑過去。
營地。
兵力。
武庫。
暗線。
全部。
都在這裡。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
眼神，徹底冷下來。
“齊旻。”
她低聲說。
“這一次——”
她把圖收好。
藏進暗格。
“你逃不掉了。”
窗外。
夜色沉得像水。
遠處。
有人已經開始動了。
——
局，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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