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甘之如飴
亥時已過,山莊裡早已靜了下來。
隻有書房的燭火還亮著,暖黃的光透過窗紙,在漆黑的夜裡暈開一小片暖。
案上的賬冊攤得滿地都是,俞淺淺坐在梨花木大案後。
指尖沾著淡淡的墨漬,正低頭核對著西莊頭的田租流水,筆尖在紙頁上劃過,留下工整的批註。
門被輕輕推開,帶著夜露寒氣的風灌了進來。
燭火猛地晃了一下,把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地的賬冊上。
俞淺淺沒有擡頭,依舊握著筆,語氣平平。
“殿下這麼晚了不歇著,來我這裡做什麼?”
齊旻沒有說話,反手帶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夜風。
他一身玄色常服,發間還沾著一點夜霧,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賬冊,一步步走到案前。
他的臉色算不上好看,眉峰緊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質問,有不安,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他把那本賬冊放在俞淺淺麵前,指尖點了點其中一頁,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筆八十兩的損耗銀錢,被抹掉了?”
俞淺淺的筆尖終於頓住了。
她擡眼,看向齊旻,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這筆損耗銀錢,是西莊頭管事貪墨的窟窿,她故意抹掉。
一來是為了抓著這個把柄,拿捏住西莊頭,順藤摸瓜摸清河西商路在田莊裡的中轉點。
二來,也是故意留個破綻,看看齊旻到底會是什麼反應。
她放下筆,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抱著胳膊看著他,不答反問。
“殿下問這個做什麼?是覺得我動了你的銀子,還是覺得我中飽私囊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齊旻的喉結滾了滾。
看著她眼裡的疏離,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執著地問。
“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改這筆賬。淺淺,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
俞淺淺忽然笑了。
笑聲裡帶著冷意,猛地擡手,將案上攤開的賬冊狠狠摔在他麵前。
紙頁翻飛,嘩啦啦散了一地。
那些被她圈出來的貪墨證據,明晃晃地鋪在齊旻腳邊。
“殿下不如先看看,你這些手下都做了些什麼!”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
“西莊頭的損耗銀錢,連續半年虛報,八十兩隻是小數目,前前後後貪了近三百兩!”
“東莊的田租,被管事私下加了三成,中飽私囊,逼得佃戶差點賣兒賣女!”
“山下的鋪子,賬實不符,營收被層層剋扣,到你手裡的,連三成不到!”
她俯身,指尖點著地上的賬冊,一條條指給他看,眼裡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暖房的周娘子貪墨炭火牛乳,庫房的管事偷賣木料石料,連你身邊的採買,都敢在糧草賬上動手腳!”
“齊旻,你連自己的手下都管不好,還有空來質問我,為什麼抹掉那筆八十兩的爛賬?”
齊旻站在原地,看著她眼裡翻湧的怒意。
他不想解釋,也沒必要解釋。
因為他根本不在意。
她看著他,眼裡的冷意更甚,翻出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日夜啃噬著她的舊賬。
“也對!”
“殿下自是不會把這些小事放在眼裡。”
“齊旻,你是不是也忘了,你當初是怎麼對我的?”
“江南的雨夜,你闖進沈家別院,把我從我的家裡強行擄走,一路把我綁到這北境山莊。你把我關在這四方院子裡,用鐵鏈鎖著我的手腕,讓我像隻囚鳥一樣,哪裡都去不了!”
她的聲音抖了起來,眼眶慢慢紅了,那些屈辱、恐懼、恨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還有馬車上那一夜,你不顧我的反抗,強行佔有我,把我所有的尊嚴都踩在腳下!”
“齊旻,你憑什麼?”
“你憑什麼囚禁我!”
“憑什麼毀了我的生活!”
“憑什麼現在又擺出這副樣子,來質問我改了你的破賬冊?!”
每說一句,齊旻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裡的恨意和委屈,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想反駁,想告訴她,他當初擄走她,是怕護不住她,怕朝堂的紛爭波及到她。
想告訴她,鎖著她,是怕她跑了,怕他再也找不到她。
想告訴她,馬車上那一夜,是他瘋了,是他被她要離開的恐懼沖昏了頭。
可話到了嘴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他用了最極端、最錯誤的方式,把她綁在了身邊,傷她至深。
“淺淺……”
設定
繁體簡體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往前邁了一步,想碰她。
“別碰我!”
俞淺淺猛地後退一步,揮開他的手,眼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滾!齊旻,我看見你就覺得噁心!”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了齊旻的心上。
他紅了眼,再也顧不上什麼,猛地上前。
一把將她死死抱進懷裡。
手臂收得很緊,幾乎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任由她怎麼推、怎麼打、怎麼罵,都不肯鬆開半分。
“我錯了。”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遍遍地重複著,像個無助的孩子。
“淺淺,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別趕我走,別離開我,好不好?”
“你放開我!”
俞淺淺在他懷裡拚命掙紮。
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背上、肩上。
可他抱得太緊,她根本掙不開。
她的力氣漸漸耗盡,所有的恨意、委屈、不甘,全都化作了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
“齊旻,你這個瘋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
“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我隻想你留在我身邊。”
齊旻收緊手臂,吻著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偏執和絕望。
“淺淺,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江山、權勢、兵權,我都可以不要,我隻要你。別離開我,就算你恨我,也別離開我,好不好?”
俞淺淺的掙紮慢慢停了下來。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急促又沉重的心跳,感受著他懷裡熟悉的溫度,心裡像被兩股力量狠狠撕扯著。
一邊是刻在骨子裡的恨意,是他帶給她的所有傷害和屈辱。
另一邊,卻是無法控製的心動,是他毫無保留的信任,是他眼底隻對她展露的脆弱和偏執。
她恨他,可也在無數個瞬間,為他動了心。
這就是她的兩難,是她逃不開的劫。
齊旻感覺到她不再掙紮,小心翼翼地鬆開了一點手臂,低頭看著她哭紅的眼。
他的指尖輕輕拂去她臉上的眼淚,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帶著滿滿的贖罪和疼惜,生怕重一點,就會驚碎了懷裡的人。
“對不起,淺淺。”
他低頭,極輕地吻了吻她的眼角,吻去她未乾的眼淚。
俞淺淺別開臉,不想看他。
可他的吻卻順著她的眼角,慢慢落到她的臉頰,她的鼻尖,最後停在了她的唇畔。
他沒有強迫,隻是極輕地碰了碰她的唇,像在徵求她的同意,帶著卑微的討好。
俞淺淺的身體僵了一下,擡手想推開他。
可指尖觸到他肩側未愈的傷口,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顫抖,那點力氣,忽然就卸了。
她閉上眼,沒有再推拒。
就是這一瞬的默許,讓齊旻瞬間紅了眼。
他小心翼翼地加深了這個吻,沒有了往日的掠奪和強製。
隻有滿滿的珍視和贖罪,像是捧著稀世珍寶,生怕弄壞了分毫。
燭火在屋裡輕輕搖晃,把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滿地的賬冊被風吹得輕輕翻頁,屋裡隻剩下兩人交纏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到軟榻邊,動作輕得怕驚了她。
他的吻落在她的頸側,她的鎖骨,帶著贖罪的虔誠,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
俞淺淺的指尖從最初的緊繃,攥得他的衣襟發皺,到後來慢慢鬆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
她恨他,可她也愛他。
這份愛恨交織的情緒,在深夜的書房裡,徹底將兩人吞噬。
他們都知道,彼此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無法抹平的傷害,可在這一刻,他們誰都無法放開彼此的手。
燭火燃到了盡頭,爆出一點細碎的火星,最終緩緩滅了。
屋裡陷入一片黑暗,隻剩下彼此的體溫,和交疊的心跳。
天快亮的時候,俞淺淺靠在齊旻懷裡,沉沉睡了過去,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依舊掙紮。
齊旻抱著她,沒有睡。
他低頭,看著她熟睡的臉,指尖輕輕拂過她蹙起的眉頭,眼底滿是溫柔和偏執。
他抱著她,重新坐回大案前,拿起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熹微晨光,親手改了賬冊上的漏洞。
那筆被俞淺淺抹掉的損耗銀錢,他在旁邊批註,歸為庫房核賬疏漏,罰了管事三個月月錢,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手下人身上。
那些被俞淺淺圈出來的貪墨證據,他一一寫下處置令,貪墨的莊頭、管事,盡數革職查辦,追回所有贓銀。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俞淺淺改這筆賬,絕不是一時興起,她借著理賬的由頭,早已摸清了他所有的供應鏈,甚至在動他最核心的河西軍備商路。
可他還是心甘情願,替她兜住了所有的底。
齊旻放下筆,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隻要你不走,你想做什麼,我都由著你。就算是你要我的命,我也甘之如飴。”
窗外的晨光,一點點漫了進來,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
滿地的賬冊,終究還是成了這場愛恨裡,最無聲的註腳。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