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的家底,本就是你的
周娘子,是低著頭走進來的。
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賬冊。
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躬身行禮:“姑娘,這是暖房這個月的賬,您吩咐過要按月送來,奴婢不敢耽擱。”
周娘子約莫三十齣頭。
生得一張圓臉,看著和氣精明,此刻卻難掩眼底的慌亂。
自從上次暖房貪墨的事被俞淺淺當場撞破,又被齊旻下令徹查,她就日夜提心弔膽,生怕哪天就被拖出去發落了。
俞淺淺沒有接那本賬冊,隻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語氣平平:“周娘子,你這賬冊,是拿來給我看的,還是拿來糊弄我的?”
周娘子的臉瞬間白了。
“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手裡的賬冊掉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
“姑娘!奴婢、奴婢不敢!賬上的數目都是真的,絕不敢糊弄姑娘!”
“真的?”俞淺淺挑了挑眉,俯身撿起那本賬冊,隨手翻了兩頁,扔在她麵前。
“上月你報的炭火用度,暖房八間,一個月用了八十斤銀霜炭?我去看過,暖房的火炕每日隻燒兩個時辰,就算日夜不熄,四十斤也綽綽有餘,多出來的四十斤,去哪了?”
周娘子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還有牛乳,”
俞淺淺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你報的是每日二十斤牛乳,暖房裡養花用不了三斤,剩下的十七斤,是進了誰的肚子?”
“還有你報的蘭草損耗,上月進了二十盆,半個月就損耗了十五盆,那些蘭草,是真的死了,還是被你偷偷拿出去賣了?”
每說一句,周娘子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已經麵無人色,額頭貼在地上,連連磕頭:“姑娘饒命!姑娘饒命!是奴婢一時糊塗,貪了小便宜,求姑娘不要告訴殿下!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心裡清楚,這些事若是捅到齊旻那裡。
以那位主子的性子,絕不是打一頓發賣那麼簡單。
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俞淺淺看著她這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心裡沒有半分同情。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周娘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饒了你?也不是不行。”
周娘子猛地擡頭,眼裡燃起一絲希望。
“姑娘?”
“你貪墨的這些銀兩,數目不小,按山莊的規矩,打斷手腳發賣到礦上,都是輕的。”
俞淺淺的聲音淡淡的。
“我可以不揭發你,甚至可以幫你把賬上的窟窿抹平,讓殿下不會發現半點異常。”
周娘子的呼吸都屏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
俞淺淺話鋒一轉,眸光驟然變冷。
“你要替我做事。”
周娘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磕頭:“奴婢願意!奴婢願意!姑娘讓奴婢做什麼,奴婢就做什麼!上刀山下火海,絕無半句怨言!”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俞淺淺彎下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把河西商路所有的轉運資訊,都一一報給我。每一批貨什麼時候從河西出發,走哪條路線,什麼時候到山下驛站,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押運的人有多少,交接的人是誰,所有的細節,都要一字不差地告訴我。”
周娘子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怎麼也沒想到,俞淺淺要的竟然是這個。
河西商路是齊旻最看重的線,裡麵藏著的都是掉腦袋的秘密。
她要是敢洩露出去,被齊旻發現了,絕對是死無全屍。
“姑娘……這、這不行啊……”
周娘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是殿下的核心要事,奴婢、奴婢隻是個管暖房的,根本接觸不到這些……”
“接觸不到?”
俞淺淺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嘲諷。
“杜衡是你男人的親弟弟,山莊所有的採買入庫,都要經他的手,河西商路的貨單,他那裡有最完整的底冊。你說你接觸不到?”
“周娘子,事到如今,你還想跟我藏著掖著?”
周娘子徹底僵住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俞淺淺連這個都查得清清楚楚。
她丈夫早逝,唯一的弟弟靠著杜衡的關係,在山下驛站謀了個管賬的差事。
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杜衡手裡,也捏在齊旻手裡。
“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俞淺淺直起身,語氣冷了下來。
“要麼,替我做事,我保你和你家人平安,還能讓你繼續拿著暖房的差事,安安穩穩過日子。要麼,我現在就把你貪墨的證據,送到李尋那裡去。你該知道,殿下的規矩,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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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周娘子粗重的喘息聲。
她掙紮了許久。
最終還是被恐懼壓垮了。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帶著哭腔:“奴婢聽姑孃的!奴婢什麼都聽姑孃的!姑娘要什麼資訊,奴婢都去給您弄來!求姑娘饒了奴婢這一次!”
俞淺淺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伸手扶了她一把:“起來吧。記住,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有第三個人知道,後果你自己清楚。”
“奴婢明白!奴婢嘴嚴得很!絕不會洩露半個字!”
周娘子連忙應聲,從地上爬起來,站在一旁,頭都不敢擡。
俞淺淺揮了揮手,讓她退下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俞淺淺走到窗邊。
看著周娘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沿。
第一步,成了。
有周娘子這條內線,齊旻河西商路的一舉一動,都將盡收她的眼底。
接下來的幾日。
俞淺淺依舊每日埋首在賬冊裡,把山莊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哪些地方有虧空。
哪些地方可以節流。
哪些人手腳不幹凈。
都一一標註出來。
連老賬房看了,都連連嘆服,說姑孃的賬算得比京城最好的賬房先生還要精準。
齊旻幾乎每日都會過來。
他大多時候不說話,就坐在一旁的軟榻上。
看著她坐在案前對賬,筆尖在紙頁上劃過,算珠被撥得輕響。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安安靜靜的。
是他夢寐以求的模樣。
他早就發現了,俞淺淺改動了賬目的記賬方式。
也發現了她在重點核對河西商路的往來,甚至知道她私下見了周娘子。
可他沒有點破,也沒有阻止。
他寧願相信,她隻是閑得無聊,想替他管管家裡的賬,寧願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她願意碰他的東西,願意管他的家事,就是心裡有他的證明。
這日午後,俞淺淺正對著賬冊。
核對河西商路近半年的流水,忽然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鬆煙香。
她沒有回頭,依舊握著筆,在賬冊上寫著數字。
直到一雙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了她的發頂,她才筆尖一頓,停下了動作。
“賬算完了?”
齊旻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掃過她筆下的數字。
“淺淺,你管賬管得這麼好,是不是想替我管一輩子?”
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發頂,
俞淺淺的身子微微一僵。
隨即放鬆下來,轉過身,擡眼看著他,唇角勾了點似有若無的笑。
“替你管一輩子?殿下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都掏空了?”
齊旻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心口像被溫水泡著,軟得一塌糊塗。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的家底,本就是你的。別說掏空,你想要什麼,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下來給你。”
俞淺淺的心跳微微一頓。
隨即別開臉,避開他過於灼熱的目光。
把筆放下,嗔了一句:“殿下又說胡話了。”
嘴上說著嗔怪的話,卻沒有推開他環在腰上的手。
齊旻低低地笑了起來,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把她抱在懷裡,看著案上理得整整齊齊的賬冊,隻覺得這輩子,就算是把所有的家業都交到她手裡,也心甘情願。
他不知道,他懷裡的人,早已摸清了他所有的命脈,正等著給他緻命一擊。
入夜後,山莊裡靜了下來。
俞淺淺的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青禾從門縫裡遞進來一個折得極小的紙條。
低聲道:“姑娘,周娘子讓人送來的。”
俞淺淺接過紙條,揮手讓青禾退下,走到燭火邊,慢慢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小字,是周娘子的筆跡:三日後申時,河西商隊抵山下驛站,內有精鐵百二十斤,軍械百套,為首韓三。
俞淺淺看著紙條,眼底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等的,終於來了。
燭火輕輕一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指尖微微收緊,將紙條湊到燭火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了灰燼。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捲起細碎的紙灰,散在了空氣裡。
一場針對齊旻軍備命脈的局,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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