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都聽你的～
卯時。
北境的山間還浸在一片濕冷的青白裡。
山莊後院的暖房卻已經升起了淡淡的炭火，水汽裹著花草的清香，從半開的竹窗裡飄出來，混在晨霧裡，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俞淺淺站在暖房的蘭草架前，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蘭葉，目光卻落在了正彎腰給花木澆水的周娘子身上。
今日就是河西商隊轉運精鐵的日子。
三日前周娘子遞來的紙條上寫得清清楚楚，商隊申時會抵達山下驛站，走的是黑石峪那條最隱蔽的山路。
為首的韓三是齊旻的心腹，帶著二十名精銳親兵押送。
明麵上打著運送鬆木石料的幌子，車廂裡藏的卻是百二十斤精鐵和上百套軍械配件。
這是齊旻籌備了近半年的核心軍備，這批貨一到，西營的兵器坊就能立刻開工，三個月內就能打造出足夠武裝三百親兵的刀槍甲冑。
這也是俞淺淺必須截下這批貨的原因。
她垂著眼，拿起一旁的小剪刀，修剪著蘭草枯黃的葉尖，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東西都準備好了？”
周娘子澆水的動作頓了頓，頭也沒擡，用同樣低的聲音回話。
“準備好了姑娘。商隊的路線圖、換班的時間、親兵的配置，都寫在上麵了。”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盆新開的海棠，遞到俞淺淺麵前。
“都藏在花泥裡了，絕對沒人能發現。”
俞淺淺接過那盆海棠，指尖觸到微涼的陶盆，目光掃過花盆裡濕潤的花泥。
最底下壓著一張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紙條。
上麵是她讓周娘子連夜抄錄的所有押送細節。
甚至連韓三的行進習慣、中途會在哪處山坳歇腳，都寫得一清二楚。
她擡眼，看向暖房門口守著的侍衛，故意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這盆海棠開得不錯，搬到我院裡去吧。青禾，過來拿著。”
守在門口的青禾立刻應聲進來，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盆海棠，垂手站在一旁。
俞淺淺又看向周娘子，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
“這幾日暖房的炭火賬，下午送到我院裡去。上回的窟窿我替你補上了，若是再出什麼差錯，殿下那裡，我可不會再替你說話。”
周娘子連忙躬身，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是是是，奴婢記住了，多謝姑娘提點，絕不敢再出半點差錯！”
這番對話，落在門口侍衛的耳朵裡，不過是主子敲打管事的尋常場麵。
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幾句簡單的對話裡，足以掀翻齊旻軍備計劃的核心情報，已經悄無聲息地交到了俞淺淺手裡。
俞淺淺帶著青禾走出暖房，晨霧迎麵撲來，帶著一點刺骨的涼。
她側頭，對著青禾低聲吩咐：“把這盆花送到山下綉坊去，就說我養不好這海棠，讓柳七娘替我看看，該怎麼養護。記住，親手交到柳七娘手裡，別讓任何人碰，也別多嘴說一句話。”
青禾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立刻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姑娘放心，奴婢一定辦妥。”
她知道這盆花裡藏著什麼。
也知道這件事一旦敗露，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可俞淺淺給了她和弟妹一條活路，她這條命，早就賣給俞淺淺了。
俞淺淺看著青禾抱著花盆匆匆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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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是險棋，也是必須走的棋。
截下這批精鐵，不僅能讓齊旻的兵器打造計劃直接停滯三個月，更能讓謝征抓住機會，端掉他河西商路的轉運節點，斷了他軍備補給的生命線。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那點波瀾，轉身往書房走去。
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拖住齊旻，讓他在商隊被劫的關鍵時刻，根本分身乏術，也無法及時接到訊息。
辰時過半，齊旻果然來了她的院裡。
他剛從演武場回來，一身黑色勁裝，肩上還帶著晨間的寒氣，發梢沾了點細汗。
看見俞淺淺坐在案前翻著厚厚的賬冊，眼底的冷硬瞬間就化開了幾分。
大步走了過去。
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一大早就在看賬？”
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剛練完武的低啞。
“不是說這些瑣事煩得很？怎麼又上心了。”
俞淺淺沒有推開他，隻是翻了一頁賬冊，語氣平平：“總不能看著殿下的家底，被底下那群蛀蟲一點點啃光了。上回揪出來的那些貪墨的管事，殿下處置了，可還有更多藏在暗處的。我翻了全年的總賬，裡麵的窟窿比我想的還要大。”
她說著，側過頭，擡眼看他。
唇角勾了點似有若無的笑。
“怎麼，殿下怕我把你的賬翻個底朝天，發現你藏了多少私房錢？”
齊旻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心口像被羽毛輕輕掃過，軟得一塌糊塗。
自從上回書房裡那場爭吵過後。
她對他的態度就軟了許多，不再是句句帶刺，冷若冰霜。
偶爾還會對著他笑，會跟他說這些家長裡短的瑣事。
這是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他低笑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裡滿是縱容。
“我的家底全在你麵前攤著了，別說私房錢，就算是我的命，你想要，也隨時能拿。”
這話他說得真心實意，可俞淺淺聽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點異樣壓了下去。
拿起案上厚厚的全年總賬，往他麵前推了推。
“既然殿下這麼說，那今日就別去軍營了，陪我把這全年的賬核對完。上回西莊頭的賬出了問題，今年的田租和採買賬，怕是還有更多的貓膩，殿下得在旁邊盯著，我纔好放手查。”
齊旻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他今日原本是要去西營的。
申時商隊抵達驛站，他要親自盯著交接，這批精鐵對他來說太過重要，容不得半點差錯。
可看著俞淺淺眼裡的期待，還有那點難得的親近，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提醒他，軍備交接是頭等大事，不能耽擱。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說，他等了這麼久，纔等到她願意主動靠近他，願意讓他陪著做一件事，他怎麼能拒絕？
更何況，商隊有韓三親自押送，二十名精銳親兵，走的又是最隱蔽的山路，沿途都有暗哨接應，絕不會出什麼意外。
不過是核對一天賬目，耽誤不了什麼。
齊旻心裡很快就做了決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應下：“好，都聽你的。今日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你對賬。”
俞淺淺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瞭然，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就知道，齊旻一定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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