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賬裡乾坤
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細碎地灑在淩亂的暗色床單上。
齊旻醒來時，隻覺得大腦沉重得像灌了鉛，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透支後的酸軟。
這種疲憊極不尋常，即便昨夜瘋狂得過了頭，以他的體能也不該如此狼狽。
他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虛浮無力，再次跌回枕頭裡。
在他身側，俞淺淺已經醒了。
她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絲綢睡袍，正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他這副頹廢而脆弱的模樣。
齊旻的眼睫輕顫，瞳孔還沒完全聚焦，原本清冷銳利的麵容因為這種力竭的虛弱，透出一種近乎順從的破碎感。
俞淺淺伸出指尖，慢條斯理地劃過他鎖骨上尚未退去的紅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獨屬於她的易碎品。
“醒了？”
她聲音清甜，帶著晨起的微啞。
“是不是覺得很累，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齊旻的目光落在床頭那隻香薰爐上。
昨夜那股甜得發膩、讓他神魂顛倒的幽香已經散去，隻剩下殘餘的一點灰燼。
他並非遲鈍之人，聯想到昨晚自己反常的失控與此刻的體虛，瞬間明白了什麼。
“淺淺……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噓。”
俞淺淺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你不是怕我跑掉嗎？現在你動都動不了，隻能乖乖躺在這裡。”
“齊旻，這種‘絕對安全’的感覺，你喜歡嗎？”
齊旻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竟慢慢化作了一抹近乎自虐的自嘲。
他沒有憤怒，反而順從地閉上眼，任由她纖細的手指掌控著他的呼吸頻率。
哪怕這安穩是靠藥物換來的虛假幻象，在這一刻，他確實徹底擁有了她——或者說，被她徹底佔有了。
——
幾日後的清晨。
山莊的晨霧慢慢散去。
辰時過半，乳白色的霧氣還纏在院角的海棠枝上，把窗紙浸得微微發潮。
俞淺淺坐在臨窗的梨花木大案前。
指尖撚著一枚象牙骨的算盤，算珠被她撥得劈啪輕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案上攤著滿滿當當的賬冊。
從山莊近一年的日常用度，到外圍八個莊頭的田租、採買、流水，再到山下幾間鋪子的營收明細，整整齊齊碼了半張桌子。
這是她三日前開口向齊旻要的。
昨晚綉坊的誤會解開後，齊旻對她的縱容幾乎到了毫無底線的地步。
那日他抱著她反覆道歉，指尖一遍遍摩挲著她手腕上被掐出的紅痕，眼底的愧疚幾乎要溢位來，隻問她要什麼才能消氣，怎樣才肯原諒他。
俞淺淺當時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說整日在院裡待著悶得慌。
先前管暖房的賬，倒覺得理賬能打發時間，不如把山莊裡外所有的賬冊都拿來給她看看，省得底下的人欺上瞞下，中飽私囊。
她本以為齊旻多少會猶豫。
這些賬冊裡，不止是山莊的日常流水。
設定
繁體簡體
更藏著他軍備運轉的蛛絲馬跡，是他絕不該對外人展露的底牌。
可齊旻連半分遲疑都沒有。
當天就吩咐李尋，把所有賬冊原封不動地送到了她的院裡，甚至特意叮囑：“姑娘要什麼，查什麼，都盡數配合，誰敢有半分隱瞞，直接處置。”
李尋當時臉色都變了，張了張嘴想勸，卻被齊旻一個冷眼堵了回去。
俞淺淺看著眼前這些賬冊，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
心裡清楚，齊旻不是不設防。
是他對她的執念，早已蓋過了對這些身外之物、甚至是謀逆大業的防備。
他寧願把自己的底牌攤開在她麵前，也要換她一句不生氣，換她肯留在他身邊多一分的可能。
真是瘋了。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指尖卻沒有停，繼續撥動著算盤。
她用的是現代的複式記賬法，把這些混亂不堪的流水賬，按收支、品類、往來商戶、出入庫時間，一一拆分梳理。
山莊裡的老賬房用的還是老式的四柱清冊，隻記個總數，不分明細，更別說賬實核對，底下的人想動手腳，簡直易如反掌。
前兩日，她先把山莊內部的賬理清楚了，光是日常採買、花木養護、膳食用度這幾項，就揪出了不少貪墨的窟窿，暖房的周娘子隻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
而越往後翻，外圍莊頭和商路往來的賬目，貓膩就越大。
俞淺淺翻到河西商路的賬冊時，筆尖頓住了。
這半年來，山莊每個月都會從河西進大批的木材、石料，說是修繕山莊外圍的圍牆、擴建後山的暖房和庫房。
可賬麵上的採購數量，大得離譜。
單是上個月，就進了一百二十車鬆木，八十車青石，光是運費就花了近千兩銀子。
可她在山莊住了這麼久。
別說大規模的修繕擴建。
就連後山的庫房，都還是半年前她來時的樣子，半點動工的痕跡都沒有。
這些木材和石料，根本就不是用來修山莊的。
俞淺淺的眸光一點點沉了下去，指尖順著賬冊上的商戶名稱往下滑。
所有的採購，都來自河西同一家商行，押運的人固定是韓三，收驗人永遠是杜衡，而這兩個名字，她在之前翻到的西營軍備賬裡，見過不止一次。
她又翻出了近一年的鐵器採購賬。
明麵上，山莊採買的鐵器，不過是些農具、廚用刀具、修繕用的鐵釘，數量少得可憐。
可每個月付給鐵匠鋪的銀兩，卻高得嚇人。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鐵匠鋪的上遊供貨商，依舊是河西那家商行，走的是和木材、石料完全一緻的轉運路線。
俞淺淺心裡瞬間瞭然。
齊旻所有的軍備物資，精鐵、刀槍、甲冑，甚至是糧草。
都是借著河西的商路，以木材、石料、日常雜貨為掩護，分批轉運進來的。
明麵上的賬目做得天衣無縫，就算朝廷的人來查。
也隻會以為是山莊的正常採買。
絕不會想到，這些看似普通的商隊，運的是能起兵造反的軍備。
她把這些關鍵資訊一一記在心裡。
指尖在賬冊上輕輕敲了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齊旻千算萬算，大概怎麼也想不到，他引以為傲的隱秘商路，會被她用現代的財務知識，輕輕鬆鬆就扒得底朝天。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青禾掀了簾子進來，低聲道：“姑娘，周娘子來了，在門外候著，說給您送這個月暖房的花木賬冊。”
俞淺淺擡眼，眼底的冷意瞬間斂去，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淡淡道：“讓她進來。”
“是。”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