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燈下索吻
窗外的雪積了一層,壓折了後院的枯枝,發出一聲脆響。
俞淺淺低著頭,手中的繡花針在月白色的緞麵上輕巧穿梭。
她麵色沉靜如水,彷彿這屋外的風雲變幻、山下的兵馬圍困,都與她這方寸之間的紅線綠絲毫無幹係。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指腹下那看似淩亂的海棠花蕊,其實是落梅山莊西側守備最薄弱的巡邏路線圖。
距離與柳七娘約定的接頭時間,隻剩最後十二個時辰。
“小姐,該歇息了。”侍女小桃在一旁撥弄著燈芯,小聲勸道,“您這幾日盯著賬冊看,好不容易歇口氣,又在這兒綉帕子,眼睛哪受得住?”
“賬目核完了,總得尋點事做,不然這日子太慢。”俞淺淺聲音清冷,指尖撚過一根暗紅色的絲線。
這是最後一處關鍵。
山莊後山的密道出口,被她拆解成了花瓣邊緣的一道重影。
隻要帕子遞出去,樊長玉的人就能裡應外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靴聲,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不容拒絕地撞碎了屋內的靜謐。
齊旻回來了。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還沒來得及褪下,肩頭還落著未化的細雪。
他揮退了想要上前行禮的下人,一雙深邃如淵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俞淺淺身上,帶著某種掠奪後的餘溫,還有一絲令人心驚的偏執。
“這麼晚了,還沒睡?”他走過來,帶起一陣清冷的風。
俞淺淺手下的動作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隻淡淡應了一聲:“殿下不也沒睡。”
齊旻冷笑一聲,極其自然地在案幾旁坐下,伸出修長的手指,按住了那方尚未完工的海棠帕子。
“山下謝征那條瘋狗,帶了幾千親衛在山口紮營,攪得本王處理了一整日的公務。淺淺,你說他到底在等什麼?”
他在試探。
俞淺淺指尖微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換了個姿勢,利用針尖的鋒芒避開他的觸碰,語氣疏離得像是一塊冰:“謝小侯爺行事向來乖張,殿下的事,何須與我說?我不過是殿下困在這山莊裡的一隻金絲雀,哪知天下大勢。”
“金絲雀?”齊旻突然傾身,大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極大,像是一把鐵鉗。
俞淺淺吃痛,被迫擡起頭,對上他那雙燒著無名火的眼睛。
“你見過哪隻金絲雀,會在這種關頭還有心思繡花?”
齊旻湊近她,呼吸噴薄在她的頸側,曖昧卻又危險,“本王的人說,你今日去賬房對賬,查了山莊採買的藥材、糧草,連護院的衣甲數額都看了一遍。淺淺,你是在替本王管家,還是在替別人……探虛實?”
兩人視線相撞,空氣中彷彿有火星在迸濺。
俞淺淺強壓下心頭的狂跳,不僅沒躲,反而迎著他的目光,露出一抹極淡、極諷刺的笑。
“殿下既然疑我,殺了我便是,何必每日回來都要問一遍。”
她掙了掙手腕,聲音依舊清冷,“還是說,殿下這仗打得不順,隻能回屋裡來尋一個弱女子的晦氣?”
“你——!”齊旻語塞,眼底的陰鷙瞬間被一種濃烈的無奈和佔有慾取代。
他最恨的就是她這副模樣。
明明就在他懷裡,卻好像隔著千山萬水。
明明被他掌控著生死,卻總能用一句話將他刺得體無完膚。
下一秒,他猛地發力,直接將俞淺淺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圈進書案與他寬闊的胸膛之間。
俞淺淺跌撞地撞在他胸口,鼻尖滿是他身上檀木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俞淺淺,承認對我動過心,就有這麼難嗎?”
齊旻俯下身,鼻尖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若真的不在乎,為什麼三年前在圍場要救我?為什麼這半年來,明明有機會下毒,你卻隻是看著我喝下那碗葯?”
“殿下想多了,救你是因為不想被株連,不殺你是因為……怕髒了我的手。”
她說得絕情,可齊旻卻在這一刻看清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幾乎是病態地笑了起來,低頭想要吻她,卻在觸碰到的前一秒,被俞淺淺側頭避開。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廓,激起一陣寒慄。
“嘶——”齊旻突然悶哼一聲,眉頭微蹙,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
俞淺淺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右肩的僵硬,眼神微閃,語氣稍稍放緩了些:“傷口裂了?”
那是前幾日他帶兵出巡時被流矢擦傷的。
“不礙事。”齊旻嘴硬道,卻順勢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葯香,“你心疼了?”
俞淺淺沒回答,隻是推了推他,掙脫了懷抱。
她重新坐下,指了指一旁的藥箱:“坐好,既然還沒死,就別把血蹭在我的帕子上。”
齊旻這人,性格乖戾,卻偏偏吃軟不吃硬。見她肯主動照看自己,那股子瘋勁兒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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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乖乖脫掉外袍,露出纏著繃帶的肩膀。
俞淺淺半跪在他身側,動作嫻熟地拆開帶血的白布。
看著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手上卻不輕不重地換著葯。
“明日之後,謝征就翻不起風浪了。”
齊旻閉著眼,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寧靜,不自覺地洩露了口風,“午後本王會親自去山下軍營覈查最後一批輜重。到時候,這山上的守衛會換成我的嫡係‘影衛’。淺淺,等我回來,就帶你下山,封後的旨意我已經擬好了。”
俞淺淺的手指猛地一頓。
明日午後。
親自下山。
守衛換班。
這三個關鍵詞在她腦海中瞬間連成了一條生路。
午後換班之時,正是守備最鬆懈的一刻,也是柳七孃的人最容易潛入的空隙。
“封後這種話,以後還是別說了。”
俞淺淺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一邊將紗布重新打結,一邊狀若無意地隨口問道,“殿下既然都要大功告成了,明日又何必親自跑一趟?那些‘影衛’不是號稱以一敵百麼,讓他們守著山莊,殿下自可高枕無憂。”
“有些事,旁人做我不放心。”
齊旻睜開眼,目光深沉地看著她,“尤其是……怕某些不聽話的小貓,趁著本王不在,翻牆跑了。”
他雖然在笑,可語氣裡的警告不言而喻。
俞淺淺心裡一沉,麵上卻隻是冷哼一聲,轉身去收拾藥箱:“殿下既然這麼不放心,不如把我鎖在床上好了。”
齊旻聞言,眼神瞬間變得滾燙,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壓向自己,低語道:“你以為我不敢?”
“殿下當然敢。”
俞淺淺抵著他的胸口,強作鎮定,“但那樣,殿下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具屍首。”
齊旻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鬆開手,發洩似地在她指尖咬了一口,雖然不疼,卻留下了一圈紅紅的牙印。
“你這性子,本王遲早要讓你磨平。”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物,目光掠過書案,最後落在了那方還沒綉完的海棠帕子上。
俞淺淺心頭一跳,下意識想伸手去拿。
可齊旻比她更快,搶先一步將帕子拎在手裡。
他展開帕子,對著燈光細細打量。
月光透過薄綢,映照出裡麵層疊交錯的絲線。
那一瞬間,俞淺淺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停跳了。
她怕,怕齊旻這種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直覺,會看破這其中的玄機。
那些看似隨意的針腳,在懂行的人眼裡,就是一張殺人的地圖。
“殿下,帕子還沒綉完,還請還給我。”
她站起身,聲音裡帶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齊旻看著那幾朵栩栩如生的海棠,指尖在“地圖”的關鍵點上輕輕撫過。
俞淺淺死死攥著袖口,指甲陷入掌心。
“這花繡得不錯。”齊旻突然笑了,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邪魅,“本王瞧著,倒像是你在哪兒偷偷看過的景色。”
“不過是隨手畫的圖樣,殿下見慣了名山大川,自然看什麼都覺得眼熟。”俞淺淺穩住心神,冷冷回應。
齊旻沒有追問,反手將帕子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你幹什麼?”俞淺淺這下是真的急了。
“這方帕子,本王徵用了。”齊旻走到門邊,回頭朝她勾唇一笑,“明日綉完了,記得親手送給我。若是後天早上本王見不到成品……淺淺,你該知道後果。”
門被關上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俞淺淺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帕子被他拿走了。
雖然資訊已經綉進去了大半,但如果他不還回來,明天的計劃就全毀了。
可如果他真的帶走了帕子,是不是意味著他並沒有發現其中的暗碼?
亦或者……他在玩一場欲擒故縱的貓鼠遊戲?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
俞淺淺看向那盞明滅不定的殘燈,緩緩握緊了雙拳。
成敗,就在明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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