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又來？
賬冊是在第二日午後送來的。
整整三隻黑漆木箱，擡進書房時，連地磚都跟著悶悶震了一下。
李尋親自押著人送來，叫他們將箱子依次靠牆放好，隨後退到一旁，低聲道：“主子吩咐過，姑娘要看的，都在這裡了。若還缺什麼，隻管開口。”
俞淺淺坐在案邊，手裡拿著一支細毫，聞言擡了擡眼。
李尋垂著眼，神情仍是那副不露山水的恭謹模樣。
等人都退了，屋裡安靜下來，她才慢慢起身，走到那幾隻木箱前。
箱蓋掀開，裡麵除了莊子裡近一年的日常賬冊，還有幾冊外頭莊頭、鋪子、採買的流水。
最底下一層，則是幾本用油紙細細包著的舊賬，邊角都磨得有些發黃，一看便知道不常拿出來見人。
俞淺淺站在箱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幾本舊賬抽了出來。
紙頁有一股陳墨和樟腦混著的氣味。
她翻開第一頁，先看了幾行，隨即眸光微微一頓。
這不是普通的莊子賬。
或者說，不全是。
表麵上看，記的是木料、糧草、布匹、鐵器、馬料，一項項都列得明白。
可若細看，就能發現其中許多地方並不對勁。
譬如一個小小山莊，何以每月都要從不同地方進那麼多鐵料。
譬如幾處名不見經傳的鋪子，明麵上賣的不過是茶葉綢緞，底下卻有遠超尋常商行的運費和押鏢開銷。
再譬如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修繕”“補損”，金額加起來，足夠養起一支不小的人手。
她又翻了幾頁，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上。
“北地槐木三十車，押運人：韓三。”
“南路皮甲五十副，收驗人：杜衡。”
“河西精鐵一百二十斤，入庫後分送——”
後麵的字被單獨抹去，隻留下一片淡淡的墨痕。
俞淺淺看著那行被抹掉的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她從前隻知道齊旻在謀事，卻始終不知道他到底在謀什麼，謀到了哪一步。
被困在莊子裡這些日子，她眼見著他日日來去匆匆，有時深夜還在書房同李尋說話，桌上的信報換了一封又一封。
她隻當那是朝中舊局，是他藏了多年的奪嫡心思。
可眼前這幾本賬冊擺明瞭告訴她，事情遠比她想的深。
齊旻不是隻在謀一個名分。
他在養兵。
屋裡很靜。
窗外偶爾有風掠過枝葉，簌簌一響，很快又歸於寂然。
俞淺淺慢慢把賬頁翻過去，越看，心裡越冷。
齊旻這人，她從前一直以為自己看懂了七八分。
他狠，他偏執，他陰鷙，他把天下和她都當成自己掌中的東西，寧可毀了，也不肯失手。
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到底還是輕看了他。
他遠比她想的更能忍，也更會藏。
這樣的人，若真讓他把手裡的局做成了，謝征、樊長玉，甚至寶兒，未必能全身而退。
想到寶兒，俞淺淺手裡的紙頁忽然輕輕一皺。
她垂下眼，把那一點情緒按了回去，繼續往後看。
後幾本賬更亂，也更舊。
裡頭夾著不少零碎紙片，有的是貨單，有的是沿途轉運的名冊，還有一張粗粗畫過的地形圖。
圖上用硃筆圈了三處地方，一處在山南，一處在西驛，還有一處就在京畿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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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外圍。
俞淺淺盯著那一處，眼底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冰。
若隻是在外屯兵囤鐵，那還算一步暗棋。
可若手已經伸到了京城邊上，那便不是防備，不是自保，而是——他隨時都可能動。
她坐回案邊，把那幾張圖紙攤平，細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她沒有立刻收起來。
隻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齊旻如今把這些東西搬到她跟前，到底是因為信她，還是在試她？
他那樣的人，不會輕易把刀柄遞給別人。
可他又偏偏已經被她近來這點順從哄得太深。
他大約以為，給她看這些，她會覺得自己被“放進了局中”，會因此生出一點靠近他的錯覺。
真可笑。
他越想讓她看見自己的“真心”，她越能看見他的野心。
而這野心，正好能成為她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踏在迴廊上的聲響很熟。
俞淺淺眼神微微一動，立刻伸手把那幾頁地形圖壓回賬冊底下，隻留了最上麵幾頁無關緊要的流水，隨手拿筆在旁邊記了兩個數。
門被推開時，她甚至連頭都沒擡。
“殿下回來了。”
她語氣平淡，像是早就知道來人是誰。
齊旻站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才慢慢走進來。
“看得如何？”
俞淺淺把筆擱下，擡眼看他。
“你底下的人膽子都不小。”她將手邊一本賬冊往前一推，“暖房那點手腳，比起這些小掌櫃和莊頭，倒還算客氣。”
齊旻走到她身側，低頭掃了一眼她圈出來的幾行賬目，唇邊不由得帶了點笑。
“才半日，便能看出這麼多？”
“這也算多？”俞淺淺淡淡道，“他們不過是仗著你忙，底下的人又不細查，左手倒右手，東邊挪一點，西邊抹一點。單個看都不算多，可一年半載下來，你養十個山莊都夠了。”
齊旻垂眸看她。
她低著頭翻賬，鬢邊有一縷碎發垂下來，落在雪白的頸側。
齊旻心裡那點喜歡，幾乎是無聲無息地又漲了幾分。
他低下頭，先是碰了碰她的額角，隨後又順著鼻尖一點點往下，最終停在她唇邊。
那樣近的距離，連呼吸都纏在一處。
俞淺淺眼睫微垂，沒有避開。
齊旻看了她一會兒，才輕輕吻下來。
唇齒相碰時，帶著一點極輕的剋製，反倒比從前更叫人無處可躲。
俞淺淺起初還綳著，後來被他一點一點磨得呼吸亂了，按在他肩上的手也微微收緊。
齊旻察覺到了，手掌順著她的腰緩緩撫上來，將人圈得更穩了些。
窗外風聲簌簌，屋內卻靜得很。
隻有衣料輕擦過的細響，和一點一點亂掉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齊旻才稍稍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聲音低啞得厲害。
“你這樣看著我，”他說，“我很難再裝得像個君子。”
俞淺淺眼尾泛著一點淡淡的紅，聞言隻擡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他隻是將人抱在懷裡，手一下下撫過她背後的長發，像在安撫，又像捨不得鬆。
俞淺淺靠在他肩頭，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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