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賬本
第二日一早,天陰著。
山裡起了霧,遠處的簷角都浸在一層灰白裡。
俞淺淺醒來時,額前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觸感早已散盡,隻餘下心口一片清明的冷。
她坐在妝台前,由著丫鬟替她梳發,目光卻落在窗外。
“姑娘。”丫鬟替她挽好發,低聲道,“今日外頭下霧,殿下吩咐說,若您嫌悶,可去後山暖房看花。”
俞淺淺聽見“暖房”二字,眼睫輕輕一動。
山莊裡有一片專門養花木和果蔬的暖房,她先前便聽人提過,裡頭還設了小竈與庫房,日常採買出入都從那邊走。
若說這莊子裡什麼地方最雜,也最容易藏東西,多半就是那裡。
她點了點頭:“替我更衣。”
——
暖房建在後山半坡,四麵拿厚簾圍著,裡頭比外頭暖和許多。
海棠、山茶、蘭草、青菜,都混在一處,水汽蒸騰,連泥土味都顯得濃。
俞淺淺進門時,裡頭幾個管事婆子正在對賬,見她來了,紛紛起身見禮。
為首的是個姓周的管事娘子,三十來歲,生得圓臉和氣,說話也利落。
“姑娘今日怎有興緻來這裡?”
俞淺淺看了一圈,隨手摘了片薄荷葉在指尖搓了搓,聞著那點清涼的氣息,語氣很淡:“屋裡待久了煩,出來走走。聽說你們這兒既養花也管採買,我便來瞧瞧。”
周娘子笑著應是,又忙讓人搬了椅子來。
俞淺淺沒坐,隻走到那張攤開的賬冊前,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唇角便輕輕動了動。
賬記得亂。
進出項混在一處,日子有的記陰曆,有的記俗日,數量、銀兩、損耗全堆在一頁裡,看著像明白,實則一團漿糊。
若想從這種賬裡找出點貓膩,旁人或許要翻上許久,她卻隻消看幾眼,心裡便有了數。
“這是上月的賬?”她問。
周娘子一愣:“是。”
“蘭草用了六十兩銀子,炭火用了八十兩,牛乳用了一百二十兩。”俞淺淺指尖輕輕點過那幾行字,“你們這暖房裡,是養了頭會喝牛乳的牛麼?”
屋裡一靜。
周娘子臉色微微一變,忙笑道:“姑娘說笑了。這牛乳……是送去各院做點心、葯膳用的,一併從暖房這邊走賬。”
“是麼。”俞淺淺翻過兩頁,語氣仍舊平平,“那怎麼前頭廚房的採買賬裡,牛乳又記了一回?”
這句話一落,周娘子臉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了。
旁邊站著的幾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先出聲。
俞淺淺卻像沒看見,伸手把兩本賬冊併到一處,隨口道:“還有這裡。蘭草前日才進了二十盆,昨日又記了十五盆損耗。你們這花,是自己長腳跑了,還是半夜被人抱去賣了?”
她說話不重,甚至帶著一點慢悠悠的味道。
可越是這樣,越叫人心裡發寒。
周娘子額角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姑娘明鑒!奴婢、奴婢不過是一時糊塗——”
這一下,屋裡其餘幾個人也跟著跪了。
俞淺淺低頭看著她,眼裡沒什麼情緒。
“一時糊塗,便能糊塗掉這麼多銀子。”她把賬冊一合,淡淡道,“齊旻養著你們,倒真是大方。”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
“看來,我來得不算遲。”
眾人一驚,齊齊回頭。
齊旻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一身深色長袍,肩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
他進門時並未發出多大聲音,顯然已經聽了一陣子了。
李尋跟在身後,眼神掃過地上跪著的幾人,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周娘子臉色慘白,額頭貼地,連抖都不敢抖了。
俞淺淺擡頭看他,神色倒沒什麼變化,隻道:“殿下來得正好。你這莊子裡的人,手腳不算乾淨。”
齊旻走到她身側,垂眼看了看那兩本賬,又看向她,眸子裡一點點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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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淺淺語氣淡淡,“你手底下的人大概以為,沒人真會翻這些東西。”
齊旻聽著。
他原本隻是想來看看她在暖房裡做什麼,沒想到一進門便撞見這樣一出。
她站在一屋子的花木與蒸騰水汽裡,手裡拿著亂賬,幾句話便把這群老油條逼得跪了一地。
那種冷靜、從容,和她在集市上隨手點活一個糕攤時一模一樣。
他看著看著,心口那點隱秘的歡喜竟壓都壓不住。
她總是在給他驚喜。
“李尋。”齊旻淡淡開口。
“屬下在。”
“把賬全帶走。”齊旻掃了一眼地上那幾人,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該怎麼查,便怎麼查。手伸得太長的,剁了也不冤。”
周娘子聞言,整個人都癱了下去,哭著磕頭求饒。
齊旻卻連眼風都沒給她一個。
他隻偏頭看向俞淺淺,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
俞淺淺迎著他的目光,片刻後,忽然道:“炭火和牛乳一併重查,暖房和廚房分開走賬。再找個會寫清賬的人,按日、按類、按進出分別記,不然下回你的人照樣敢糊弄。”
齊旻聽完,竟低低笑了。
“你這是替我管起家來了?”
屋裡跪著的人聽見這句,心都涼了半截。
誰都聽得出來,主子非但沒惱,反倒高興得很。
俞淺淺把賬冊往桌上一丟,語氣不鹹不淡:“殿下若嫌我多事,我也可以不說。”
“我何時嫌過你多事?”齊旻低頭看她,眼底那點喜歡幾乎不加遮掩,“你若肯管,我求之不得。”
這話說得太直白,周圍幾個人連頭都不敢擡。
俞淺淺心裡冷笑,麵上卻隻淡淡別開了眼。
她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齊旻原本盯著的是她出去見了誰、說了什麼,如今這點注意力,已經被她引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會開始覺得,她不僅能哄他,逗他,還能幫他看莊子、查賬、理事。
一個瘋子若對一個女人起了這種念頭,往後隻會更捨不得放手。
而她要的,就是這份捨不得。
暖房這一出鬧完,齊旻索性把她帶回了書房。
一進門,他便將那兩本賬扔在案上,自己卻沒看,隻站在案邊看她。
俞淺淺被他看得有些煩,擡眼道:“殿下還有事?”
齊旻唇邊帶笑:“我從前竟不知,你還有這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俞淺淺隨手翻開一頁賬,“若不是你把我關在這兒,我也懶得替你收拾這些爛攤子。”
齊旻聽見“關”這個字,眼神微微一沉,隨即又緩下來。
“那是我不對。”他說這話時,竟半點沒了從前的戾氣,“你若願意,以後這莊子裡的賬都給你看。”
俞淺淺翻頁的手頓了一下。
她擡眼看他,輕輕笑了一下:“殿下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都摸清了,哪天捲了銀子跑?”
齊旻低頭看著她,慢慢俯下身來,手撐在案上,把人圈在自己與書案之間。
“你若真想跑,”他聲音很低,帶著一點笑,“光卷銀子怎麼夠?不如把我也一道帶上。”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卻偏偏比那些正經情話更叫人心口發緊。
俞淺淺看著他,眼底平靜,指尖卻在袖中慢慢收緊。
他已經越來越沉了。
再往前一步,便是她要的局。
她垂下眼,像是懶得接這句,隻把賬冊合上,淡聲道:“我要看,就得看全。”
齊旻眸光一亮。
“好。”他說,“明日我叫人把賬都搬來。”
俞淺淺沒有再說話。
齊旻卻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空了許久的地方,竟被填上了一角。
他從前隻想把她困在身邊,日日看著,夜夜抱著,便覺足夠。
可如今卻忽然生出另一種更貪的念頭。
想到這裡,他眼底那點熱意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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