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忍不住了……
那夜起了風。
廊下的燈籠被吹得輕輕搖晃。
紅紗上映出細碎的光影。
一層層篩在窗紙上。
俞淺淺坐在榻邊，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溫涼的茶，半晌都沒有動。
齊旻臨走前那句“不急在這一日”，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分明有了數。
他既已起疑，山下那條線便未必還保得住。
燈芯“劈啪”一聲，爆出一點細小的火花。
俞淺淺垂下眼，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她若此時退了，前頭這些日子的忍與讓，便都白費了。
齊旻這樣的人，最吃的從來不是溫順，而是若即若離，是明知有假仍忍不住去信的那一點念想。
她若想把他拖進更深處，就不能叫他今夜把疑心坐實。
她靜坐片刻，忽然起身，喚了丫鬟進來。
“去溫一壺酒，再備一盞甜羹。”
她語聲不高，像是隨口吩咐，“用白玉盞裝，別太甜。”
丫鬟應聲去了。
俞淺淺走到妝台前，對鏡理了理鬢髮。
鏡中人眼底還有些未散的倦意，唇色卻已被燈火映出一點柔軟。
她看了自己一會兒，伸手將發間一支過於紮眼的珠釵取了下來，隻留一枚素銀簪子，將鬢邊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酒與甜羹送來時，夜色已深。
托盤上另點了一盞小銀燈，火苗細細地燃著。
照得白玉盞裡那點酒液都泛出一層溫潤的光。
俞淺淺端起托盤，獨自往書房去。
書房外果然還有人守著。
見她過來，兩個侍衛都不敢多看，隻垂首退到一旁。
門內隱隱還有人說話，應是齊旻還在議事。
她並未立刻進去，隻站在簷下等。
夜風掠過廊角，吹得她袖口微微鼓起。
過了一陣，門開了，李尋從裡頭出來，擡眼見是她，神色先是一怔，隨即低聲行禮。
“姑娘。”
俞淺淺隻淡淡問了一句：“殿下還在忙？”
“剛議完。”
李尋低頭回道，“若姑娘有事，屬下這便去通傳。”
“不必了。”
她道，“我自己進去就是。”
李尋略一遲疑，到底還是側身讓開。
書房裡燈火比外頭亮許多。
案上攤著幾封拆開的書信，硯中墨尚未乾透。
齊旻坐在案後，手邊一盞茶涼了大半，聽見推門聲，頭也未擡，隻道：“還有何事？”
話音落下，卻遲遲不聞回話。
他擡眼，正對上俞淺淺立在燈下的身影。
她換了一件月白軟緞的外衫，腰間係帶束得鬆，托盤上的銀燈映著她的臉，叫她眉眼都淡下來，少了白日裡那點故意撐出來的鋒利，倒像是夜色裡緩緩落下來的一片雪。
齊旻看著她，眸光微微一頓。
“怎麼過來了？”
俞淺淺將托盤擱在案邊，酒盞與玉碗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瞧你晚間神色不好，”她垂著眼，把酒推到他麵前，“送點東西來罷了。”
齊旻看了一眼那壺酒，又看向她，唇邊慢慢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今夜倒是格外體貼。”
“體貼不好麼？”俞淺淺擡眼，神色平靜。
“殿下白日裡不是才說，若我肯如此，你什麼都願慢慢學。”
齊旻聽見這話，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未言。
俞淺淺替他斟了一盞酒，遞過去。
“喝麼？”
他卻沒有去接那隻酒盞，反倒望著她，聲音低下來幾分：“淺淺，你今夜這樣，我心裡反倒不踏實。”
“哦？”俞淺淺輕輕一笑，“是怕我在酒裡下了葯，還是怕我忽然轉了性子？”
“都怕。”齊旻竟答得坦然。
俞淺淺眼尾微揚，似是有些意外，旋即道：“既怕，便別喝了。”
說著，她作勢要將酒盞拿回去。
齊旻這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送都送來了，哪有不喝的道理。”他輕聲道。
俞淺淺由著他就著自己的手將那盞酒飲盡。
酒不烈，入口微溫，尾調卻有一點清苦回甘。
齊旻抿了抿唇，眼底神色反而更深了幾分。
“這酒不是廚房裡常備的。”
“從庫房裡取來的。”俞淺淺將空盞放下，說得理直氣壯，“你那些人白日裡拿來拿去，藏也藏不住。”
齊旻低笑一聲。
齊旻看了她片刻，那點因山下紙條生出的陰鬱，不知不覺竟散去一些。
他伸手，將那碗甜羹端過來。
玉匙輕觸碗壁，聲音細細的。
甜羹裡添了些牛乳與蓮子，火候拿捏得剛好，入喉溫軟，壓得人心緒也跟著緩下來。
“坐。”他說。
俞淺淺沒推辭，在案旁那張小榻上坐下，離他不過半臂的距離。
書房裡靜得很，隻聞燈火輕燃，和窗外偶爾吹過的一點風聲。
齊旻把那碗甜羹用完，才緩緩擱下玉匙，偏頭看她。
“你今日在藥鋪裡，當真隻是買香料？”
終於還是來了。
俞淺淺心裡冷冷一笑，麵上卻沒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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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擡眼看著他，問：“殿下這樣問，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你心裡那句早已認定的答案？”
齊旻眸色微沉。
“我若真認定了什麼，便不會等到現在才問你。”
“那就是還肯聽我說了。”俞淺淺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既如此，我說沒有，殿下信不信？”
齊旻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她，燈影在他眉骨與鼻樑間投下淺淺一層暗色，整個人顯得比白日裡更沉。
半晌，他才緩緩道：“你若願意騙我，我便當你編得像一些。”
這話說得像玩笑，可其中真意，俞淺淺聽得分明。
她心裡微微一頓。
齊旻卻已伸手，替她拂開袖口上一點並不存在的褶痕，低聲道：“你今日若隻是去遞個信，淺淺，那我也認了。”
俞淺淺猛地擡眼。
齊旻望著她，眼底竟沒有怒，隻有一層壓得極深的疲色和一點近乎偏執的溫柔。
“隻要你今日還肯回來。”他說，“我便認。”
這句話落下來，書房裡一時靜得針落可聞。
俞淺淺看著他。
齊旻最可怕的地方，是他明明看得見那些假的東西，卻仍肯把自己送上來。
她若真狠，該在這一刻再補上一刀。
可話到了唇邊，卻莫名頓住了。
齊旻見她不語，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裡帶著一點自嘲。
“你瞧，我又在犯蠢。”他擡手按了按眉心，“明知你未必真心，還是要問。”
俞淺淺看著他，忽然開口：“你若知道我未必真心，為何還要信？”
齊旻擡眸。
燈火落進他眼裡，像沉在深水裡的一簇火。
“因為除了這點念想，”他輕聲道，“我也沒別的了。”
俞淺淺呼吸微微一滯。
齊旻起身，走到她麵前。
衣袍下擺拂過她裙角，帶起一點很淡的酒氣和沉水香。
他低頭望著她，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散了眼前這一幕。
“淺淺。”他叫她，“你今夜，是不是來哄我的？”
俞淺淺看見他眼底那點壓不住的貪與剋製，混在一處。
她看了他一會兒。
“殿下想叫我怎麼哄？”
這一句問得輕，尾音平平，卻像把什麼閘門慢慢開啟了。
齊旻呼吸一沉，手終於落下來，輕輕托住了她的下頜。
“你別這樣看我。”他低聲道，“我怕我忍不住。”
俞淺淺卻沒有避開，反而順著他手上的力道微微擡起臉。
燈火下，她的眼尾帶著一點天生的涼，因著夜色和這件月白的衣裳，竟被襯出幾分少見的柔軟來。
“你今日在廊下，可不是這麼說的？”她問。
齊旻聽了，唇邊浮起一絲很輕的笑，裡頭卻全是苦意。
“我本來是想忍的。”他說，“可你今夜自己送上門了。”
話音未落，他俯身吻了下來。
這個吻起初很輕，像在試她。
唇與唇貼上時，齊旻幾乎停了一息，像是在等她推開。
可俞淺淺沒有。
她隻是微微攥緊了手下的衣袖，連睫毛都沒顫得太厲害。
於是那一點試探很快就變了味。
齊旻一手扶著她的後頸，一手扣住她的腰，吻得漸深。
她身上仍帶著晚風和淡淡甜羹的氣息，唇邊還有一點殘餘的甜意，叫人一碰上去，便捨不得鬆開。
俞淺淺被他壓得微微後仰，後背抵上了榻旁的書案邊沿。
案上的筆架被她衣袖掃了一下，幾支筆輕輕滾開，墨香頓時更濃。
齊旻察覺到她呼吸亂了，終於稍稍退開一些，額頭抵著她的，氣息仍舊灼人。
“你若不願，”他聲音啞得厲害，“現在推開我，還來得及。”
俞淺淺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舊日那些破碎的畫麵幾乎又要翻上來。
可她很快便把那點寒意壓住了。
她擡起手，沒有推他，而是輕輕按住了他的肩。
“齊旻，”她低聲道，“你若總這樣問，我會以為你真轉了性子。”
齊旻望著她，眸光沉得發暗。
“你希望我轉麼？”
俞淺淺沒有答。
她隻是擡起另一隻手，指尖從他衣領一路撫到肩側，動作很輕，像安撫，又像撩撥。
齊旻渾身一僵，眼底那點剋製終於碎得徹底。
可他終究沒有像從前那般失了分寸。
他隻是將人抱進懷裡，低頭一下一下親她的唇角、耳側、頸邊，像在索取，又像在賠罪。
俞淺淺聽見自己心口跳得很快，快得有些發亂，便索性閉上眼，把臉埋進了他肩頭。
齊旻抱著她，良久才低低嘆出一口氣。
“淺淺，”他道，“你真是來要我命的。”
書房裡燈火搖曳，窗外夜風漸緊。
到了最後，齊旻也隻是抱了她許久，替她攏好散亂的衣襟，將她送回了院子。
臨到門口，他握著她的手腕，遲遲沒有鬆開。
“我明日一早要下山一趟。”他說，“午後回來。”
俞淺淺擡眼看他。
“所以呢？”
“等我回來，”齊旻望著她，眼底仍餘著未散的熱意，“再陪你去一趟集市。”
俞淺淺聽見這話，輕輕“嗯”了一聲。
齊旻這才慢慢鬆了手。
她進屋以後，門在身後合上。
燈影搖晃間，俞淺淺擡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唇，眼底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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