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拿捏你,還不容易
第二日天未亮,齊旻便出了山莊。
俞淺淺醒來時,窗外還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山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濕寒。
她坐起身,擡眼看向妝台,昨夜那盞燈已被吹滅,隻留下一縷極淡的冷香。
丫鬟進來伺候更衣時,見她醒了,忙低聲道:“殿下寅時便下了山,臨走前吩咐,說今日山路不太平,讓姑娘先在院裡歇著,待他午後回來,再陪姑娘出去。”
俞淺淺聽著,手裡撥著發尾,神色平平:“他倒記得清楚。”
丫鬟偷覷她一眼,不敢接這句,隻彎腰替她係衣帶。
俞淺淺垂下眼,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齊旻昨夜在書房裡說得輕,今日這趟下山,卻絕非隻為一句“陪她出去”那麼簡單。
那藥鋪裡遞出去的線,終究還是驚著他了。
他如今不發作,不過是想看她還能怎麼演。
她若先露怯,便等於親手認了罪。
更何況——
今日他不在。
這半日,纔是真正難得的空隙。
她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把那扇支起一線的窗全推開。
山莊在晨色裡顯得格外安靜,遠處巡守的侍衛比平日多了一重,廊下伺候的丫鬟也換了生麵孔。
齊旻人雖下了山,留給她的籠子卻半分沒鬆。
俞淺淺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落在晨風裡,轉眼就散了。
“今日早膳不必擺在屋裡。”
她轉過身,對那丫鬟道,“我去後頭走走。”
丫鬟遲疑了一下:“姑娘,殿下吩咐——”
“我不出院門。”
俞淺淺擡眼看她,語氣柔和得很,“總不成連曬個太陽都不許?”
丫鬟被她這一眼看得心頭一跳,終究還是低了頭:“奴婢不敢攔姑娘。”
後院的海棠這幾日開得愈發好了。
枝上花壓得低,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層薄粉。
俞淺淺坐在花架下,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瞧著倒真像是單單出來散心的。
可她的目光卻不曾閑著——哪道迴廊多了人,哪個角門上了鎖,書房那邊今早換了幾撥守衛,她都看在眼裡。
到了巳時,李尋過來了一趟。
他站在花架外,抱拳行禮,神色一如既往地恭謹:“姑娘可還缺什麼?主子臨走前吩咐,若姑娘今日在莊裡悶得慌,便叫人陪著去後山走走。”
俞淺淺擡眸看了他一眼。
“後山也算出去?”
李尋神色不動:“總歸比困在院裡好些。”
俞淺淺輕輕吹了吹茶盞裡的熱氣,忽然問道:“昨日藥鋪裡那點‘小事’,查清楚了?”
李尋眼底微微一凝。
隻是一瞬,便又斂去。
“姑娘多慮,不過是山下幾個不開眼的閑漢,驚了主子耳目。”
俞淺淺望著他,淡淡一笑:“李統領這張嘴,果真嚴實。”
李尋低頭:“主子吩咐的事,屬下不敢亂說。”
“是麼。”俞淺淺將茶盞擱回小幾上,語氣很輕,“那你替我回一句。既是小事,便叫你家主子早些回來。昨日買的那幾樣香料,我還等著呢。”
她說這話時,神色自然,像真隻是惦記昨日未買完的東西。
李尋原本心裡還懸著一線,此刻聽她提起的仍是香料與糕點,倒當真緩了一緩。
“屬下記下了。”
李尋退下後,俞淺淺擡手拈起落在袖上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輕輕一撚,花汁便染上一點淡淡的粉。
她垂著眼,將那點花汁抹在掌心,慢慢揉開。
午後,齊旻回來的比她想得更早。
那時她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書,聽見院外腳步聲近了,便合上書頁,擡眼望去。
齊旻今日換了身更輕便的衣裳,衣擺上還沾著一點薄灰,應是回來得急。
他一進門,目光先落在她身上,見她仍安安靜靜坐著,神色這才鬆了半分。
俞淺淺把書放到一旁,淡聲道:“回來了?”
“嗯。”齊旻走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等久了?”
“還好。”
她看了一眼他袖口那道極淡的褐痕,“山下那點‘小事’,處理乾淨了?”
齊旻眸光微動。
半晌,伸手把她手裡的書抽走,放到一邊。
“你想知道的,我遲早會說。”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隻是今日,不想讓這些髒東西壞了你的興緻。”
這話說得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俞淺淺心裡冷笑,麵上卻隻淡淡“哦”了一聲:“這麼說,今日還能出去?”
齊旻看著她眸底那點極淡的光,心裡竟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滿足。
她這樣的神情很少。
“自然。”他低聲道,“應過你的事,我不會失約。”
第二回出莊,比昨日更謹慎。
馬車依舊停在門前,隨行的人卻又換了一撥,衣著平常,混在人群裡便瞧不出異樣。
馬車進鎮時,正是申時末。
比起昨日的喧鬧,今日街上的人更多些。
賣花的、賣脂粉的、賣香囊紙鳶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俞淺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目光在街口一晃,隨即落了下來。
昨日那藥鋪門口,站了個新麵孔的小夥計。
她隻看了一眼,便將簾子放下。
齊旻將她這一眼看在眼裡,唇邊帶著一點笑,似漫不經心地問:“可有想先去的地方?”
“昨日說好的香料鋪。”俞淺淺道,“再去買些紙和果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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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旻點頭,便隨她下了車。
一路走過去,她並未四下亂看,反倒比昨日更安分。
進了香料鋪,也隻挑了幾味尋常熏香,又買了紙箋和絲線。
齊旻站在一旁,替她付了銀子,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她半分。
直到從鋪子裡出來,街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原來是前頭書肆門口擺了棋局,圍了一圈人,裡頭有人正爭執得厲害。
俞淺淺腳步微頓,朝那邊看了一眼。
齊旻隨著她的視線望去,見是兩個書生模樣的人在爭一盤殘局,本想帶她繞開,可俞淺淺卻先一步開口:“等等。”
齊旻側頭看她。
俞淺淺望著那盤棋,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像是來了點興緻:“這局有意思。”
她這句話一出,旁邊原本圍著的人都紛紛看了過來。
擺棋局的老者見有生人搭話,忙拱手笑道:“姑娘也懂棋?”
“談不上懂。”俞淺淺走近了些,看了一眼棋盤,語氣平平,“隻是這白子再這麼走,三步之內必輸。”
四下頓時一靜。
那正爭得麵紅耳赤的青衫書生皺眉道:“姑娘莫要玩笑,此局明明是白子佔優。”
俞淺淺看都沒看他,隻擡手指了棋盤一角:“你若真這樣落子,黑子從這裡斷開,白子中腹盡死。你眼下看見的是一時得勢,沒看見後頭已經沒氣了。”
青衫書生不服,捏著棋子順著她說的路一落,下一刻臉色便變了。
圍觀的人裡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呼。
“還真是……”
“這姑娘眼力倒好。”
“方纔那位公子爭了半日,竟還不如她一眼……”
青衫書生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棋子握了又握,最後隻得拱手賠禮:“是在下眼拙,姑娘見笑了。”
俞淺淺隻淡淡一點頭,沒有再多留,轉身便走。
齊旻卻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糕攤前,她也是這樣。
漫不經心幾句話,旁人的目光便全都被她引了去。
她明明站在人群裡,偏偏就能叫所有喧嘩都成了陪襯。
這樣的俞淺淺,叫他心裡那點驕傲與陰鷙同時翻湧。
他快步跟上她,走到她身側,低聲道:“你還會下棋?”
“以前無聊,跟人學過幾局。”俞淺淺答得隨意,“不算精。”
“你口中的不算精,”齊旻垂眼看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總比旁人強出許多。”
俞淺淺不置可否,隻從賣花的小販手裡拿起一枝新折的海棠,轉了轉,忽然遞到他麵前。
“替我拿著。”
齊旻一怔,隨即伸手接了。
那枝海棠還帶著新鮮露水,粉白一簇,壓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旁邊賣花的小丫頭見了,忍不住偷偷笑起來。
俞淺淺看了他一眼,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真真切切的笑意。
“殿下拿著花的樣子,倒像個讀書人。”
齊旻眸光微暗,下一刻卻也笑了。
“你若喜歡,我便替你拿著。”他說得極輕,“別說一枝花,整條街都替你搬回去,也無妨。”
俞淺淺聽了,隻輕輕“嗤”了一聲。
可那點笑意,卻一直未散。
她太知道該怎麼拿捏一個男人的心了。
尤其是齊旻這樣的人。
後頭兩人又走了幾處鋪子,買了紙、香料、果脯,還在河邊停了一會兒。
俞淺淺站在橋上,看著河裡來往的小船,神色是難得的鬆。
齊旻站在她身側,沒有打擾,隻陪她站著。
夕陽一點點落下去,河麵被餘暉染成一片碎金。
齊旻忽然低聲道:“淺淺。”
“嗯?”
“你若喜歡,日後我帶你去更熱鬧的地方。”
他看著她的側臉,聲音沉緩,“京城也好,江南也好,隻要你想去,我都陪你。”
俞淺淺眼睫輕輕一顫。
她沒有回頭,半晌,才道:“殿下說得倒輕巧。”
“我說到做到。”
“是麼。”俞淺淺笑了笑,目光卻仍落在水麵上,“那便看殿下能做到幾分了。”
齊旻聽出她話裡的留白,卻沒有再追問。
他覺得來日還長。
她如今肯同他說這些,已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福氣。
回程的路上,俞淺淺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袖中卻悄悄攥著一枚極小的銅扣。
方纔在橋邊,她借著接過果脯紙包的工夫,從一個賣花小丫頭手裡接了這東西。
那丫頭年紀不大,遞東西時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隻說了一句:“姑娘,花要趁早插,遲了便蔫了。”
是謝征那邊的暗語。
銅扣裡頭是空的,回去一拆,裡頭定有字條。
她今日這趟,便不算白來。
想到這裡,俞淺淺慢慢睜開眼,偏頭看了齊旻一眼。
他靠在另一側,手裡還拿著那枝她隨手塞給他的海棠。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擡眼望過來,眸底竟帶著一點未散的溫柔。
“看我做什麼?”
俞淺淺看著他,忽然道:“花快謝了。”
齊旻低頭看了一眼,唇邊笑意未減。
“回去替你養在水裡。”他道,“興許還能留一夜。”
俞淺淺垂下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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