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完蛋，好像被發現了
回到山莊時，天已經黑透了。
門前的燈籠一盞盞亮著，暖黃的光落在青石地上，把人影拉得很長。
馬車剛停穩，李尋便迎了上來，低聲回稟了幾句什麼。
齊旻聽著，神色未動，隻擡手示意他退下。
俞淺淺今日走得久，腳下確實有些發酸。
她下車時，手扶著車沿，動作比來時慢了些。
齊旻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伸手來扶。
她本想避開，可腳剛落地，膝彎卻輕輕軟了一下。
齊旻的手已經托住了她的胳膊，掌心很穩，沒讓她真的踉蹌。
“逞什麼強。”他低聲道。
俞淺淺站穩後，把手抽了回來。
“我若不出來這一趟，倒還不知道，自己如今連幾步路都走不穩了。”
她這話聽著像抱怨，又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刺。
齊旻沒生氣，隻看著她，眸色深了幾分。
“累了就早些歇著。”他說，“晚膳讓廚房送到你院裡。”
“我不想回去太早。”俞淺淺提著裙擺，慢慢往裡走，“今日在外頭吃了灰，總得先洗一洗。”
齊旻便跟著她一道往裡走。
迴廊下的風比白日涼，吹得人身上那點熱氣一點點散開。
俞淺淺走得不快，齊旻也不催。
直到進了院門，他才忽然問：“那家賣桂花糕的，你認識？”
俞淺淺腳步一頓，側頭看他。
“不認識。”
“那你為何幫她？”
“看不過去而已。”俞淺淺神色平平，“東西不差，賣法太笨，順手提兩句罷了。”
齊旻看著她，沒說話。
俞淺淺與他對視片刻，唇邊輕輕一彎：“怎麼，殿下連這個也要吃醋？”
“是！”
俞淺淺收回目光，往屋裡走，“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個醋缸子，不是一直喜歡強製愛那一套嗎？”
齊旻聽著，嚴重多了幾分疑惑。
他今日在集市裡看得很清楚。
她站在那糕攤前，三言兩語就讓原本冷清的攤子圍滿了人。
她同那婦人說話時，神色是鬆的，眼睛也亮。
旁邊那些人圍著她看，驚訝的、佩服的、偷偷打量的，什麼都有。
那一刻，他心裡生出的第一個念頭，竟不是驕傲，而是想把那些人的眼睛都剜下來。
她太招人了。
她自己未必知道，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進了屋，丫鬟很快端來熱水。
俞淺淺凈了手，坐在榻邊慢慢揉著腳踝。
齊旻卻沒走，仍坐在一旁，手指搭在桌麵上，一下下輕敲著，像是心裡壓著什麼，始終沒散開。
俞淺淺看了他一眼：“你還有事？”
齊旻望著她，忽然道：“那藥鋪裡的夥計，你也不認識？”
俞淺淺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隻是很短的一瞬。
齊旻卻看見了。
他的眼神陡然沉下來，聲音卻仍壓得很穩：“你今日在櫃檯前，跟他說了什麼？”
俞淺淺緩緩擡頭，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買東西而已，能說什麼。”
“隻是——買東西？”
“齊旻。”她把手放下，坐直了些，“你今日帶我出門，不就是想盯著我麼？我說了幾句話，看了幾眼人，你不是都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又來問我這一遍，什麼意思？”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燈火在她側臉投下一層淺淺的影，叫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更淡一些。
可就是這種淡，落在齊旻眼裡，變得更難琢磨。
他知道自己有些過了。
可那股火一旦燒起來，就不是輕易壓得下去的。
“我隻是不喜歡你看別人。”他低聲道。
俞淺淺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唇邊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你不喜歡的事多了。”她說，“難道我連眼睛都不能擡？”
齊旻喉間動了動，竟一時無言。
這半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平靜、她的配合，也正因如此，他今日在集市裡看見她同旁人說話時，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才會來得更重。
像是好不容易捂熱了一點的人，忽然又把目光分給了別人。
哪怕隻是多看一眼，他都覺得刺。
“淺淺，”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些，“你高興便好。”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靜了一瞬。
俞淺淺看著齊旻，像是在分辨這話裡有幾分真。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比方纔更刺人。
“所以我高興了，你又不高興？”
齊旻眉心一蹙。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我聽著就是這個意思。”俞淺淺扶著榻沿站起來。
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半盞茶，語氣仍舊平平的，“你想看我笑，想看我順著你，想看我像今日這樣同你並肩出門。可這世上的風景、人聲、熱鬧，隻要一碰到別人，你就要疑，要問，要不高興。齊旻，你自己說，這算哪門子的讓我高興？”
她這一番話說得不急不緩，卻句句都頂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齊旻看著她，胸口那點躁意竟被她說得發悶。
俞淺淺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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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溫剛好，壓下喉間那點乾澀。
她心裡很清楚，齊旻已經起疑了，不過更多的是酸，是妒，是不甘。
她放下茶盞，轉過身，語氣緩和了一點。
“我今日隻是想出去透透氣。”
“那家糕攤生意不好，我順手幫了一把。藥鋪裡人多，我買完東西就出來了。若這樣都要一一同你解釋，”她看著齊旻，聲音不大，“那這集市，我以後也不必去了。”
這話一落，齊旻眼裡的暗色果然一滯。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心虛。
可她神色太平，平得讓他心裡那點懷疑無處著落，最後隻能落回自己身上，顯得像無理取鬧。
齊旻忽然笑了一下。
笑裡帶著點自嘲。
“你如今很會拿捏我。”
俞淺淺也笑，笑意卻很淡。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頭，隻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淡聲道：“我餓了。”
齊旻回過神，看著她，眉宇間那點陰沉散開了些。
“想吃什麼？”
“今天買回來的桂花糕，給我留了麼？”
齊旻眼裡掠過一點意外，隨即低笑：“你不是說一般？”
“再一般，也是今日自己挑回來的。”
俞淺淺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支起來，晚風一下子吹了進來，“拿來吧，我想吃。”
齊旻看著她背影，心裡那股悶氣竟真被這一句話壓了下去。
他起身，吩咐外頭的人去拿。
不多時，丫鬟端著糕點和幾樣清淡小菜進來，又很快退下。
俞淺淺坐在桌邊，拿起一塊桂花糕嘗了嘗。
還是白日那個味道，甜裡帶著一點桂花的微苦。
齊旻坐在她對麵，看著她低頭小口吃糕的樣子，心裡慢慢生出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他原本以為，今日回莊後，自己必定還要為那個藥鋪夥計或者集市上那些多看她幾眼的人不痛快許久。
可這會兒看她安安靜靜坐在燈下，吃自己帶回來的糕點，忽然又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俞淺淺吃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擡頭看他。
“明日若無事，我還想出去。”
齊旻眼神一頓。
俞淺淺卻先一步開口：“不走遠。就去今日那條街，買點東西。”
“買什麼？”
“香料、紙，還有幾樣做糕點用的東西。”她說，“今日有些沒買齊。”
齊旻看著她，眸光一點點深了。
他當然知道，她不會隻是為了做糕點。
可看著她這樣坦坦蕩蕩地提出來，他心裡那點不安和歡喜竟同時冒了上來。
她肯主動開口求他，哪怕隻是一點小事，也足夠叫他心軟。
“好。”他最終還是應了，“我陪你去。”
俞淺淺“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
院裡掌起燈，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把屋裡的影子映得很長。
齊旻坐在她對麵，看著她慢慢吃完最後一塊糕，忽然覺得，若日子一直這樣過，也沒什麼不好。
她想出門，他陪她；她想買什麼，他替她付銀子；她偶爾對他笑一笑，哪怕是假，他也願意信。
這種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從來不是會為這種瑣碎安穩駐足的人。
可如今，他偏偏就陷在裡麵，陷得心甘情願。
俞淺淺垂著眼，把空盤推到一旁。
心裡卻在盤算。
今天這一回，他果然起疑了。
不過也正如她所料，齊旻的疑心，最後還是會被他自己的貪念壓下去。
隻要她再給他一點盼頭，他就捨不得把人逼得太緊。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桌上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就在這一片安靜裡，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李尋在門外停住，低聲道：“主子。”
齊旻擡眼，神色已恢復平靜。
“進來。”
李尋推門而入，目光先掠過俞淺淺，隨即垂下眼，走到齊旻身側，將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遞過去。
齊旻接過，展開掃了一眼。
隻一眼，他眼底的光便冷了下來。
俞淺淺坐在原地。
可心口卻不受控製地微微一緊。
那藥鋪裡的訊息，這麼快就有迴音了？
齊旻把紙條攥進掌心，擡眼看向她，唇邊竟緩緩浮起一點笑。
“明日，”他低聲道，“怕是不能陪你去買香料了。”
俞淺淺擡頭看他，眼神平靜。
“怎麼？”
“山下出了點小事。”齊旻盯著她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神色，“有人不太安分。”
語氣很淡，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可俞淺淺知道，齊旻很少用這樣的口吻提“小事”。
她看著他，沒有露出半點異樣，隻淡聲道：“那就改日吧。”
齊旻望著她，半晌，笑意更深了些。
“也好。”
他把那團紙條扔進燭火裡，看著它一點點捲曲焦黑。
“反正——”他慢慢道，“不急在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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