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得漫長。
久到寶兒翻了個身,咂了咂嘴,復又沉沉睡去。
齊旻忽然抬手,撫上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麵具邊緣。
冰涼,堅硬,那是他戴了二十年的麵具。
他抬眼看向俞淺淺。
她正垂眸望著寶兒,並未留意他的舉動。
手停在麵具邊緣,他微一遲疑,終是緩緩摘了下來。
並非全然取下,隻摘了一半。
堪堪露出下頜至脖頸的一截。
月光穿窗而入,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道疤痕的末端。
傷疤自左眉骨斜劈而下,劃過鼻樑,直抵右側顴骨。半摘的麵具,恰好露出疤痕下半截,猙獰地盤踞在肌膚上,如一條僵死的蜈蚣。
俞淺淺抬眼,恰好撞入視線。
她一怔。
不是驚懼,是意外。
意外他會主動摘下,更意外他願展露在她眼前。
齊旻望著她的眼,靜靜等候。
等她畏懼,等她閃躲,等她露出那些他早已熟稔的嫌惡目光。
可她什麼都沒有。
她隻是望著那道疤,望著望著,眼底漸漸漾開別的情緒。
不是怕。
是別的什麼。
她說不清,隻知那股心緒驅使著她伸出手。
指尖輕輕落在他下頜,輕輕觸上那道疤。
微涼。
一如上次。
她的手指順著疤痕緩緩上移,一點,一點,輕而緩。
撫過他下頜的弧度,撫過他臉頰的凹陷,撫過那道盤踞了二十年、猙獰刺目的舊傷。
齊旻渾身驟然繃緊,如一張拉至極致的弓。
她的指尖是暖的。
溫軟,輕柔,一點點劃過那道從無人敢觸碰的傷痕。
他閉上眼。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在人前闔目。
無關信任,隻是不敢看她。
怕一看,便再也忍不住;怕一看,便想將此刻牢牢攥住,永世不放。
她的手指停在他顴骨上,沒有再往上。
“世子爺。”她輕聲喚。
他睜開眼。
她望著他,眼底亮得澄澈,似盛著一汪月光。
“這道疤,”她輕聲問,“疼嗎?”
齊旻驟然怔住。
又是這句話。
第一次,她問他疼嗎,是在被他強留之後。
第二次,她問他疼嗎,是在輕撫他母親留下的舊傷時。
如今,是第三次。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疼。
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因為這一次,他真切地感到了疼。
不是傷疤之痛,是心口之疼。
疼了二十年,從無人過問,他便以為早已麻木。
可她一問,那疼便洶湧而至,鋪天蓋地。
他忽然俯身,將臉深深埋進掌心。
肩膀不住顫抖,沒有聲響,隻有壓抑的顫動。
俞淺淺看著他發抖,看著他蜷縮的模樣,看著他掌心下露出的半截疤痕。
她未動,亦未語。
隻是抱著寶兒,靜靜坐在他身旁,等著。
等他抖盡隱忍,等他泄盡多年沉鬱。
等了許久。
久到月光移過窗欞,久到寶兒又一次翻身。
齊旻終於抬起頭。
眼眶泛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他望著她,忽然輕輕一笑。
笑意淺淡,帶著幾分生澀,像一個塵封多年的表情。
“俞淺淺,”他啞聲開口,“你是不是專程來克我的?”
俞淺淺微一怔,隨即唇角輕輕上揚。
“奴婢不知。”她輕聲道,“奴婢隻知道,世子爺的茶涼了。”
齊旻垂眸一看,手邊那杯茶,早已涼透。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茶水寒涼入喉,他卻覺得,比溫熱時更熨帖人心。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