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有些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齊旻再來時,不再隻是為了“看孩子”。
他會坐下,同她說說話。
說寶兒今日笑了幾回,說寶兒學會翻身了,說寶兒攥著他手指不肯鬆開的模樣,憨氣得很。
也會說些旁的。
說他幼時舊事——不是那些染血的殺戮,而是他尚且記得、為數不多的溫暖片刻。
說他母親曾為他講過故事,說東宮深處有一棵高大的槐樹,說他記得一種糖的滋味,甜得綿長,此後再未嘗過。
俞淺淺靜靜聽著,偶爾搭一兩句話,偶爾起身添一杯茶。
茶,永遠是溫的。
齊旻捧著那杯溫茶,看她做針線,看寶兒安睡,看窗外搖曳的槐影。
心中堵了二十年的鬱結,終於徹底鬆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愫。
脹脹的,滿滿的,叫他隻想長久停駐在此的暖意。
他不知那是什麼。
隻知道,他不願走。
有一回,寶兒睡熟了,她低頭縫補,他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著看著,他忽然開口:“俞淺淺,你怕我嗎?”
俞淺淺指尖微頓。
這話,他已問過好幾回。
她抬眸,望向他。
“世子爺,”她輕聲道,“您怎的總問這個?”
齊旻不語,隻定定看著她。
她思索片刻,輕聲答:“不怕了。”
齊旻眸色微動。
“當真?”
“當真。”她道,“從前怕,是不知世子爺是何模樣的人。如今知曉了,便不怕了。”
齊旻沉默片刻。
“知曉了什麼?”
俞淺淺垂眸,繼續手中針線。
“知曉世子爺會守在一旁半日。知曉世子爺會怕寶兒啼哭。知曉世子爺喝茶,隻愛溫的。”
她頓了頓。
“知曉世子爺身上有疤,心裏,也有。”
齊旻驟然怔住。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那些疤,”她輕聲道,“奴婢看不見,卻知道一直都在。”
齊旻望著她,眼眶倏然發酸。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不是別的念想,隻是單純地抱抱。
像抱著寶兒那樣,輕輕的,將她攬入懷中。
可他終究沒動。
他不會。
他不懂如何擁抱。
他隻懂揮刀,隻懂佇立,隻懂沉默凝望。
不懂如何擁抱一個人。
俞淺淺見他這般模樣,忽然淺淺一笑。
“世子爺,”她輕聲問,“您想說什麼?”
齊旻張了張嘴,最終隻擠出一句:
“茶涼了。”
俞淺淺低頭一看,杯中空空如也。
她起身去添茶。
回來時,他仍坐在原處,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將茶杯放在他手邊。
依舊是溫的。
他端起杯子,淺啜一口。
暖意入喉。
他望著杯中茶湯,忽然開口:
“俞淺淺。”
“嗯?”
“往後……”他頓了頓,聲音微啞,“往後別再叫世子爺了。”
俞淺淺一怔。
“那該叫什麼?”
齊旻思忖良久,緩緩道:
“叫齊旻。”
俞淺淺望著他,心底那道裂縫,又擴大了幾分。
大到她幾乎能聽見碎裂的聲響。
她張了張嘴,想喚出那個名字,卻終究未能出口。
齊旻。
短短二字。
她卻喊不出口。
隻因一旦喚出,有些東西,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她垂首,繼續縫著衣裳。
“奴婢記住了。”她輕聲道。
齊旻望著她低垂的眉眼,未再多言。
可他清楚,她是真的記住了。
記住了他名喚齊旻。
記住了他並非高高在上的世子爺,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她不必懼怕的人。
那夜,俞淺淺輾轉難眠。
她躺在床上,反覆想著他說的話。
她翻了個身,望向窗外清輝滿地的月光。
月光落在木櫃上,照著她悄悄積攢的銀兩。
足夠她帶著寶兒遠走高飛、安穩度日的銀兩。
她望著那櫃子,又想起他白日裏的模樣。
她忽然坐起身,走到櫃前,將櫃門開啟。
裏麵的物件一一陳列——字條、耳墜、紅糖、長命鎖,還有那些碎銀。
她盯著那堆銀子,看了許久。
而後伸出手,將它們輕輕撥到一旁。
不是取出來。
是推到角落。
她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隻知道,今夜,她不想看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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