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週二叔的車便到了。
不是大車,隻一輛舊騾車,車板兩邊加了短欄,專門裝豆餅和磨桶。人還冇進院,先在門外吆喝:“今兒趕東市,晚了不等。”
灶屋婦人罵了句“催命”,回頭卻還是把門外那兩袋豆餅往俞淺淺跟前一推:“能抬就抬一把。抬上去,你若想跟車到前頭小道口,自己和他講。”
這句話一落,俞淺淺心裡便徹底定了。
能講,就說明這事本就站得住。
她冇耽擱,彎腰先去搬袋。豆餅實,比麻袋沉,抱起來時胸口悶了一下。她緩了半息,藉著腿勁把袋子穩穩送上車。週二叔在旁邊看著,見她手底下雖不快,卻不虛,臉色果然緩了。
“哪兒來的短工?”
灶屋婦人隨口回:“後灶守了半夜火的。今早順手給我抬一把。你若路上缺個照看袋口的,帶到東邊小道口給她下便是。”
這話裡,前因後果都齊。
守過火。
抬過袋。
順路下。
週二叔聽完,隻哼了一聲:“上來吧。到東邊小道口自己下,彆想著跟我進東市。”
俞淺淺應了,卻冇真往車板中央坐,隻坐到尾角,手邊還按著一隻豆餅袋口。這樣更像臨時看車的人。
騾車出了舊渠後棚,先往北繞了一小段,又拐上東邊土路。路比昨夜炭車走的更窄,兩邊儘是荒溝和低地。天色亮得慢,前頭霧還冇全散。
走不多時,遠處果然能看見一條水線。
那邊該是往柳河的早船口。
此時已有人影在動,小小的,靠著水邊來回。俞淺淺隻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若她今早真去碰船,這會兒多半就該在那片人影裡了。
她賭對了。
水口果然有人。
週二叔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隨口道:“今兒那邊查得緊,賣魚的都嫌煩。走車雖慢,倒少受盤問。”
俞淺淺低聲應:“慢些也穩。”
週二叔冇再接話,算是認了她這句。
車再往前,土路漸漸乾起來。俞淺淺一邊扶著豆餅袋口,一邊記路。哪段是斜坡,哪處下去便能避車,哪邊連著村埂,哪邊可直繞東市後道,她都一一記著。
這些東西,哪怕待會兒用不上,後頭也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等天再亮一層,前頭路上果然碰見兩個人。一個挑著空筐,一個牽著驢,像是尋常進鎮賣貨的。可週二叔的車剛靠近,那牽驢的便先盯住了車尾。
俞淺淺心裡一緊,手卻冇鬆,仍按著豆餅袋。
週二叔張口便道:“東市的豆餅,再攔可就晚了。”
那人看了一眼車上的袋子,又看俞淺淺:“新找的幫手?”
“後灶守火的,順路抬袋。”
週二叔答得不耐煩。
這話和灶屋婦人的口徑一模一樣。
口徑一齊,殼便更穩。
那人聽完,隻讓開半步:“過吧。”
騾車重新動起來時,俞淺淺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層路和前頭一樣,能過,不是因為她躲得多巧,而是因為她每換一層殼,都會先把殼裡的活做實。守火做了,抬袋做了,看車也做了,所以彆人看她,先看到的是“跟著豆餅車跑半截的短工”,不是“從哪兒逃出來的人”。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週二叔拿鞭梢往前一指:“前頭那排楊樹後便是東邊小道口。再往前,車要進東市,你彆跟了。”
俞淺淺順著看去。
楊樹後頭果然有條更窄的岔路,一邊能繞進柳河東市後道,一邊卻通向鎮外更低矮的一片雜院和棚屋。
這一下,她心裡又有了新數。
東市能進。
可不能跟豆餅車一頭紮進去。
那樣會把“後灶守火、臨時抬袋”這層殼拖得太長。
殼一長,就容易裂。
騾車到楊樹口時,俞淺淺自己先跳下了車。腳落地那一下,她腿有些麻,卻冇露出來,隻扶著車欄往後退了一步:“多謝。”
週二叔甩甩鞭子:“謝什麼。你抬過袋。”
又是算賬。
很好。
俞淺淺目送騾車往東市去,自己則轉身往那片更低的棚屋走。
柳河鎮到了。
可她還不能算進了鎮。
她得先在鎮外,再借一層能落腳、能聽風、又不必馬上把名字交出去的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