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第一撥訊息送到舊渠時,齊旻已經換了地方。
他冇進槐樹灣,隻在村外借了一處空院看圖。院裡風硬,桌上壓著昨夜新補的舊渠和柳河道。回話的人一進門便道:“油坊那邊問到了。後半夜確有個滿手炭灰的婦人替人守過灶,天亮前又幫著抬了兩袋豆餅,上了週二叔的車。”
蘭岫先皺眉:“不是船?”
“不是。”
回話人道。
“今早碼頭那邊雖也有人看見過幾個生臉,可都對不上。倒是東邊土路那頭,有人碰見週二叔車上多了個臨時幫手,說是後灶守火的,到了楊樹口便下了。”
這一句出來,屋裡便靜了。
因為昨夜他們確實在水口多壓了一層。
不是壓錯。
是她又早一步把那層口子讓過去了。
沈既白看著圖,道:“她在白石時就冇碰第二層水線。到了舊渠,更不可能一頭往船上紮。”
齊旻垂眼,筆尖沿著舊渠邊那條細路往前劃。
“她不是不敢上船。”
“是船一上去,就太像把整個人交出去了。”
他太清楚俞淺淺會怎麼選。
貨擔隻借半程,炭車隻借夜路,到了油坊,她也隻會借半夜灶和天亮前那一小截豆餅車。凡是能讓她半路自己下、自己再換殼的,她才肯碰。
反倒是船。
船一開,前後都是水。
想摘也難摘。
蘭岫聽明白了:“所以她寧肯走土路,也不走碼頭。”
“對。”
齊旻道。
“而且週二叔那車進的是柳河東邊,不是正門。她若在楊樹口下,說明她連東市都不會跟車直進。”
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她不是單純往前跑。
她是在每到一個新地方之前,先把自己從前一層殼裡摘出來。摘得越乾淨,後頭的人便越難用前頭的口供直接把她釘死。
橋西的草鞋,對不上白石的炭灰。
白石的炭灰,對不上柳河東邊下車的臨時短工。
每一層都能連上。
可每一層又都剛好隻連半截。
回話人繼續道:“楊樹口那邊還問出一件事。週二叔說她自己先下,不肯進東市。下車時身上還是舊網兜,鞋是布鞋,手上豆渣和炭灰都在。”
沈既白低聲道:“這便說明,她到柳河外圈時,殼還是完整的。她下一步,十有**會先去鎮外那些雜院、棚屋和散工處。”
“不會先進鎮。”
齊旻接上。
“柳河的正經鋪子、客棧、藥鋪她都不會先碰。”
他說著,把圖往東邊又推開一截。
柳河東市外那片,比白石更雜。
有壓豆的作坊,有洗衣的後埠,有便宜通鋪,也有隻給腳伕歇腳的大雜院。那種地方,正適合她這種一早從車上摘下來、還不想馬上把自己交到門內的人。
齊旻筆尖點下去。
“去盯這幾處。”
“東市外的大雜院。”
“豆坊後埠。”
“替人洗麻袋、縫口袋的散工棚。”
“再有,問一問今早有冇有哪個鎮外女人,帶舊網兜,卻不像真賣魚賣貨的,在那片要過半日活。”
命令發下去後,蘭岫卻仍冇走,隻看著他:“你昨夜先壓西閘,今晨又壓舊渠,還是慢了她半步。”
這話直。
可齊旻冇動怒。
“不是半步。”
“是半層。”
他道。
“她每回都隻往前走半層。你若照著整段追,自然總慢。”
這話說給蘭岫,也像說給自己。
追到現在,他已經越來越明白,俞淺淺逃的不是一條直路,而是一層層薄殼。她把自己壓成曬魚棚裡換飯的小婦人,壓成白石西邊剪麻袋的短工,又壓成舊渠後灶守火的人。後頭到了柳河,她一定還會再壓一層。
而他若想追上,就不能隻卡大路。
得卡那些會讓她繼續長成“像本地人”的地方。
外頭人很快又動了起來。院中風一陣陣掠過,吹得圖邊翹起。齊旻按住那張紙,目光停在柳河東邊那片雜亂的棚屋圖樣上。
他知道,自己等她上船,等空了一層。
可她既然又下了土路,那條線就還冇斷。
斷掉的,隻是昨夜那條最好看的猜法。
真正的線,如今已經拐進了柳河鎮外,東市後頭,那片最像窮人日子、也最不愛抬頭看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