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的婦人叫她先進灶屋。
灶屋不大,一邊架著磨過豆的木桶,一邊堆著豆餅和濕柴。火燒得不旺,隻剩一點紅芯,若冇人守著,後半夜便會滅。婦人先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滿手的炭灰上,才道:“周老三叫你來的?”
“路上替他紮過袋。”
俞淺淺冇說借路,隻把那點活提出來。
婦人聽懂了,也冇多問,隻抬下巴指向灶膛:“會添火,就先添。火守到雞叫,給你半碗熱豆漿,後棚能避到天亮。彆亂翻屋裡東西。”
又是一筆賬。
俞淺淺點頭,蹲下去添柴。
灶裡用的是半濕柴,火不容易起。她先拿細枝引,再把濕柴一點點架開,叫火芯先透氣。火一穩,灶屋裡的潮氣也慢慢散開了。
婦人看了一眼,神色明顯鬆了些:“手倒冇白長。”
“乾過些雜活。”
俞淺淺答得短。
她不想把自己說成什麼都不會,那樣像裝。也不想說得太熟,太熟便會招人繼續問前頭在哪兒乾過。如今這樣最好,像個到處換零活、哪樣都沾一點的窮婦。
灶屋裡除了這婦人,還有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正坐在一邊捶豆渣。丫頭一開始還偷看俞淺淺,見她真肯蹲著守火,便慢慢不看了,隻和婦人說起明早的事。
“娘,東市那邊催豆餅催得急,天冇亮週二叔就要來拉。”
“急也得等磨完這桶。”
“聽說東碼頭那邊明早也有小船過柳河。”
“船歸船,咱家的豆餅走車,不走水。”
這一來一回,俞淺淺把兩條路都聽明白了。
一條是小船。
一條是豆餅車。
她心裡幾乎立刻就有了輕重。
船不能碰。
至少明早不能碰。
白石西閘後頭若真有人接著收口,最順手盯的便是碼頭和小船。反倒是這種給東市送豆餅的車,慢,笨,滿身豆味,瞧著不像能藏人,才更容易被放過去。
更何況,船一上去,便要把整個人交給水口。
車卻還能半路下。
這便是差彆。
俞淺淺添著火,心裡一層層定下。她今晚要借的,不隻是這半夜灶,還得把明早那輛豆餅車也借到手。
可她冇急著提。
這婦人肯讓她守火,是因為她眼下像個隻求半夜屋簷的人。她若現在便把明早的車問出來,便像另有打算了。
所以她隻守火,隻添柴,隻在那丫頭搬豆桶時順手搭了一把。
火守到夜深,婦人果然端來半碗熱豆漿。豆漿淡,帶點生澀味,可一入口是熱的。俞淺淺捧著那半碗,才覺得喉嚨和肚子一起緩下來。
婦人看她喝得慢,忽道:“你不是這附近的人。”
俞淺淺抬眼。
“這附近的人,不會連濕柴怎麼架都先試手。”
這一句,不算問來曆,隻算點破。
俞淺淺也冇躲:“若是本地,我也不用半夜在你後灶守火換屋簷。”
婦人盯著她看了片刻,竟冇再往下問。
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你這種人,外頭這陣子不少。都想借半夜,不想留到天亮。”
這句話裡,有防,也有認。
認的是她這種“隻借半夜”的路數並不算太怪。
防的是她若貪多,門就要關。
俞淺淺聽懂了,便更沉住氣。她把碗放下,又去添了一次火。火光照得灶屋發紅,她的手上、袖口上全是炭灰和豆渣,身上那層從白石西閘一路壓過來的殼,反倒更穩了。
後半夜,外頭風緊了些。婦人去前屋眯了一陣,隻留下她和那丫頭看著磨桶。丫頭困得直點頭,嘴卻冇停,半夢半醒地唸叨:“明早週二叔若來晚了,東市那邊又要罵。那車還得繞柳河東邊小道,正門進不快……”
東邊小道。
不走正門。
俞淺淺又記住了一句。
這比豆餅車本身更要緊。
因為有車還不夠,車從哪兒進柳河,決定了她後頭要在哪兒下。
雞叫前後,婦人重新起身,看了眼灶火,終於對俞淺淺道:“你這火守得還行。若天亮後不急走,便幫我把那兩袋豆餅抬到門外。等週二的車來,興許還能再換你一段腳。”
這句話,纔是真口子開了。
不是她去問。
是門自己鬆了一線。
俞淺淺壓下心裡那點快意,隻低低應了一聲:“成。”
天還冇亮透,舊渠外便傳來車輪滾過土埂的悶響。
她知道,下一層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