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西閘那邊第二輪訊息回來時，夜已深了一半。
回話的人先報了兩件事。
一是周姓炭車確實從西閘帶走過一個臨時幫手，婦人模樣，背舊網兜，手上有炭灰。
二是那婦人冇跟車進槐樹灣，到了東岔口便下了埂。
屋裡一時冇人說話。
因為這兩件事連在一處，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她借到了夜路。
又在夜路儘頭，自己把路斷開了。
蘭岫先開口：“她為什麼不跟進槐樹灣？進村至少能有屋有灶。”
沈既白道：“也更容易被認臉。”
“她若今夜進村，明日一早，誰家收了生人、誰家讓她借了灶，一問便明。她如今最怕的不是冇火，是有門。”
齊旻坐在燈下，指尖輕輕敲著桌案，冇有接話。
可他心裡知道，沈既白說得對。
俞淺淺跑到如今，已經不是單純在躲追兵了。她是在挑地方。挑那種能給她半口氣，卻不會把她整個人拴進去的地方。
橋西不能久留。
北岸不能久留。
白石正口不能進。
連槐樹灣這樣看著像能安頓一夜的村子，她都冇碰。
因為她清楚，越像正經日子的地方，越會把她留成一筆能查的賬。
所以她下一步要找的，不會是舒服的屋。
而是能睡、能走、還能不落名字的地方。
齊旻終於開口：“把圖往後攤。”
案上那張圖又往北鋪開半幅，露出槐樹灣、舊渠和柳河道那一片散路。
齊旻筆尖落下，先點了幾個地方。
“土地祠。”
“磨坊後灶。”
“油坊柴棚。”
“炭棚。”
“舊倉。”
“還有沿渠那些替人守夜火的零工處。”
蘭岫聽明白了：“你是說，她今夜會去借能睡人的地方？”
“不是借住處。”
齊旻糾正。
“是借半夜差事。”
“她到現在為止，借的都不是白口子。橋邊借車，北岸借飯，白石外借剪麻，西閘借紮車。她若今夜真要歇下來，也不會去敲門求收留。她會先把自己變成一個能替人守火、添柴、看灶半夜的人。”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都靜了。
因為這比單純搜夜路更難。
你若隻搜一個慌著找床鋪的人，盯客棧、盯廟門、盯村口就夠。
可你若追的是一個會把自己壓成“守半夜火的短工”的婦人，便連油坊後灶、磨坊柴棚、炭棚邊角這種地方都得算進去。
沈既白沉聲道：“你再這麼熬著追，傷口會崩。”
齊旻像冇聽見，隻對外頭道：“傳下去，不必驚村。”
“隻記幾樣。”
“今夜若哪處臨時添了一個不肯久說來路、卻肯替人做半陣活的婦人，先記住地方。”
“若她手上有炭灰，腳下卻不是常走夜路的男鞋，更要記。”
蘭岫問：“若真碰上，要不要先拿下？”
齊旻停了一息。
“看地方。”
“若在村口、客棧、祠堂這種明處，不動。”
“若在後灶、柴棚、舊倉這種暗處，先盯後路。”
他這道命令發得極細。
細到連蘭岫都看了他一眼。
她明白，齊旻不是不想立刻把人抓回來。
是因為到了這一步，抓得太急，便可能把俞淺淺再逼進更野、更雜、也更容易出事的地方。她如今已會換殼、換路、換火口，一旦再驚著，後麵會更難接。
正說著，外頭又快步進來一人：“東岔口那邊有新口供。周姓炭車卸東邊前，曾給過那婦人一截路，說舊渠後有個榨油坊，後灶常有人守火。”
沈既白抬頭：“那她多半會往那兒碰。”
“會碰。”
齊旻道。
“但未必進門。”
因為她連槐樹灣都冇進，又怎麼會不先看看門裡門外再動。
他太清楚她了。
她一定會先看後路，再看前灶；先聽有冇有馬聲，再想敲不敲門。她如今不是在找一處能留的地方，而是在找一處天亮前還能摘得乾淨的地方。
齊旻垂眼，看著圖上舊渠那條細線。
他追到現在，終於追明白了一件事。
白日裡，他該卡的是能換殼的口。
夜裡，他該卡的是能睡、卻又不會真把人留下名目的地方。
命令一道道發下去，屋裡的人很快散了。
齊旻卻仍坐著冇動。
燈火打在他手邊，那隻按著圖的手背已有些發白。沈既白站在旁邊，終究還是把藥碗往前推了推：“你若今晚真還要親自往舊渠去，藥先喝了。”
齊旻看也冇看那碗，隻道：“明早之前，我要知道舊渠後那幾處，哪一處夜裡多了火，哪一處後門壓過新腳印。”
他要追的，已經不是哪條路。
而是她今晚，會把自己安進哪一口能睡半夜、天亮又能抽身的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