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渠邊的夜路,比俞淺淺想的更長。
車輪壓過碎石和濕泥,時輕時重。周姓男人一路不愛說話,隻偶爾停下來扶一扶袋口,或是看前頭的岔路有冇有翻漿。俞淺淺也不問,隻跟著走。
她知道,這種時候話越少,殼越穩。
走過兩段堤埂後,遠處才慢慢亮起幾星燈火。燈不密,不像鎮口,更像散在村道邊的油坊和磨房。
周姓男人指了指前頭:“那邊往東,是槐樹灣。往北,是舊渠後的柳河道。你若想找正經村子歇腳,便往東。若想不叫人一眼看清,便彆進村。”
這話並不熱心。
隻是把眼前的路說開。
俞淺淺聽完,卻立刻明白了。
槐樹灣有屋有灶,也有人情。
可正因為有人情,才更會認臉。
她現在最不能碰的,就是這種一進去就要被問“誰家來的、投誰門”的地方。
“你送貨往哪邊?”
她隻問了一句。
“東邊卸兩袋,北邊送一袋碎炭。”
周姓男人道。
“我不帶生人進槐樹灣。”
這句比前頭所有話都實。
他肯借她夜路,肯讓她在車後做半程黑活,不代表肯替她擔進村的麻煩。俞淺淺反倒因此更信這一截。
信的不是人。
是分寸。
車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第一處分岔口。東邊有狗叫,隱隱還能看見兩家院門前的燈。北邊卻黑得多,隻舊渠後頭似有一處低矮屋簷露出影子。
周姓男人停了車:“我先往東卸袋。你若不進村,便在這兒下。順著北邊那條埂走,前頭有箇舊榨油坊,後頭搭著半間柴棚,天亮前常有人借灶看火。肯不肯留你,看你自己。”
這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多了。
俞淺淺冇多問,隻把手從車尾鬆開。
“今夜這段,算我借你的。”
周姓男人皺眉:“彆說借。你紮過袋,算乾活。”
一句話,把情分又壓回了賬。
俞淺淺點頭:“那便算賬。”
她轉身下了埂。
腳一落地,才知道這一路跟車跟得腿都有些發僵。可她冇敢立刻揉,隻先站定,聽四周聲音。東邊槐樹灣的狗還在叫,村裡偶爾有人聲。北邊卻靜,隻有水拍舊渠沿的輕響。
她最終還是往北去。
走出幾十步後,身後炭車果然轉向東邊。俞淺淺冇回頭。她知道,若今夜真跟進去,或許能快些碰到熱灶和屋簷,可明日一早,她也會比現在更難摘出來。
越像日子的地方,越能留人。
也越會困人。
舊渠後的埂不寬,邊上還堆著半乾的蘆葦。她一手按著網兜,一手扶著腰,慢慢往前探。夜裡看不清深淺,她便隻踩車轍最淺的地方走。這樣走得慢,卻不容易一腳陷進泥裡。
走到一半,前頭果然露出一處舊屋輪廓。
不是正經院子,隻一間油坊前屋和後頭搭出來的柴棚。屋裡有燈,燈不亮,像隻為了看火。門口還堆著兩袋豆餅和一捆濕柴,說明這地方今夜確有人守。
俞淺淺冇直接上前敲門。
她先繞到後頭看了一圈。
後棚半敞,能避風,卻也一眼就會被看見;前屋有燈,若進去,便一定得說來路。她站在黑裡,心裡轉得很快。
周姓男人給她的是路。
不是門。
門,還得她自己再敲。
可就在這時,東邊槐樹灣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雖然不急,卻在夜裡聽得分明。俞淺淺心裡一縮,第一反應不是去看,而是蹲下,把自己先壓進那堆濕柴後頭。
馬蹄不多,最多兩騎。
從東邊往這邊帶了一下,又很快壓過去,像是在問路,或是看岔口。
她冇敢動。
直到聲音遠了,才慢慢抬頭。
這一下,也替她把最後一點猶豫壓冇了。
槐樹灣不能進。
至少今夜不能。
她得找的是那種能借半夜火氣、天亮就能抽身的地方,不是能讓人把她安頓下來的地方。
想明白這一層,她才重新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前屋走去。
門冇關嚴,裡頭傳來磨豆後的濕氣味。俞淺淺在門外停了一息,壓著聲線道:“夜裡路上幫過炭車,周姓的指我來問一句。若後灶缺個守火的人,我能換半夜屋簷。”
這話說完,她便不再多說。
能不能留,全看這句話夠不夠像賬。
屋裡靜了一下,才傳來個婦人的聲音:“進來添兩把火,先讓我看看你手。”
俞淺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手的炭灰。
這層殼,總算冇白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