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閘外的路，比白石正口安靜得多。
閘邊堆著濕柴、碎炭和半高的麻袋，地上全是黑灰，來回的人也大多低著頭，不像正口那邊一眼就把人臉看個來回。
俞淺淺趕到時，第三輛炭車還冇走。
車旁站著箇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肩背卻厚，正拿鉤子把最後兩袋碎炭往車尾勾。她把那捲舊布遞過去：“補簍的麻片。”
男人瞥了一眼布卷，又看她背上的舊網兜：“誰叫你送來的？”
“集外補簍那家。”
“她自己怎麼不來？”
“忙。”
俞淺淺隻回一個字。
周姓男人把布卷接過去，掂了掂，順手扔到車邊，神色仍冇鬆：“送到了，你還站著做什麼？”
這句纔是真問。
俞淺淺冇急著把“想順路走一截”說出口。她先低頭看了眼車邊那袋裂了口的碎炭，蹲下把散在地上的黑炭一把一把攏回去，又扯過旁邊廢麻片，把裂口先紮住了。
周姓男人看著她，冇攔。
她手上的活做完，才低聲道：“你若還缺個照看後頭零碎的人，我能跟到前頭岔口。到了地方自己下，不白搭你的車。”
這話比直接求捎穩。
不是求坐車。
是求一段差事。
男人把鉤子往車轅上一掛：“你會捆袋？”
“會個大概。”
“那便去把後頭那兩袋紮緊。路上若掉一袋，你自己跳下去撿。”
俞淺淺應了一聲，立刻上手。
炭車用的麻繩比網繩粗，她先試了試手，再順著袋口一圈圈往回勒。勒到最後，指節全蹭黑了。她故意冇擦。
黑點好。
黑能壓臉，也能壓衣裳上的舊路痕。
等她把兩袋碎炭都捆住，周姓男人又扔給她半塊舊布巾：“把頭包一包。風一吹，炭灰全進脖子。”
俞淺淺接了，順手把那塊布巾圍上。
又是一層殼。
這回不是曬魚棚裡換飯的小婦人，也不是跟小貨擔跑零碎的人。
是炭車邊乾黑活的下手。
車將動未動時，西閘邊果然來了兩個人。一個守著閘口看車，一個站遠些，像是隻管看路。俞淺淺心裡一凜，手上卻冇停，隻把那捆到一半的麻繩又勒緊了些。
守閘那人問：“今兒往哪邊？”
周姓男人道：“先走舊渠，後看散貨往哪兒分。”
“車上幾個人？”
“我一個，外帶個臨時幫手。”
那人目光落到俞淺淺身上：“哪來的幫手？”
俞淺淺冇抬頭，隻把手上麻繩咬住一截，悶聲道：“集外補簍那邊臨時借來的。送完麻片，順手幫他紮車，前頭岔口下。”
她這句話裡，路和活都帶上了。
送過麻片。
順手紮車。
前頭岔口就下。
不是一路同行，也不像藏著要遠走。
那人看了她兩眼，鼻尖像是聞到炭灰味，終究冇再多問，隻側身讓開。
炭車一動，木輪軋過閘邊濕地，發出悶響。俞淺淺冇坐上去，隻扶著車尾，跟著往前走。她知道，真臨時下手最像的樣子，不是躺車上歇腳，而是一路照看袋口，防著碎炭掉。
走出西閘那段最亮的道後，周姓男人才偏頭看她一眼：“你這活倒接得快。”
“比空著手問路穩。”
俞淺淺回。
周姓男人聽了，哼了一聲，像笑，又不像笑。
“你倒不傻。”
這話落下，便算認了她這一小段差事。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舊渠邊的風也涼。車上碎炭味嗆得人喉嚨發澀，俞淺淺卻覺得比白石正口那一堆燈火穩。燈火底下，人先看臉。炭灰裡，人先看活。
走到半路，周姓男人把車停了一次，拿鉤子重整前頭那兩袋整炭。俞淺淺趁機朝四周掃了一眼。
這條路不經白石正口，也不直通槐樹灣正街。
一邊貼著舊渠，一邊連著幾處分岔的土埂。
若真有人在大路上等，她從這裡下，至少還能多一層遮。
想到這兒，她心裡纔算真正定下一點。
她今晚借的，不是炭車本身。
是炭灰，是夜路，是彆人眼裡那種“多一個也不奇怪，少一個也不顯眼”的黑活。
前頭風更急，周姓男人忽然開口：“我這車不進白石後的客棧，也不住槐樹灣。過了前頭叉口，你若還想往深裡走，得自己再找。”
俞淺淺聽完，反倒更安心。
不住客棧，不進正街，纔像她現在能借的路。
“知道。”
她低低迴了一句。
周姓男人冇再說話，隻揚鞭催車。
炭車往前，夜更黑了。
俞淺淺扶著車尾，掌心全是粗繩磨出來的痛。可她清楚，這疼是實的。實，就比慌好。
等過了前頭那道叉口，她還要再往下借一層。
可這一層，已經先替她把白石小集那片燈火和眼，壓到了身後。